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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像有人在旧铁皮屋顶上用指甲来回划。作坊的灯泡半暗,悬在梁上,光圈里飘着木屑。梅的手指缠着胶布,指节处渗着淡淡的漆色,动作却像没感觉似的轻——一刀一刀顺着棺板的纹路磨平,声音薄而平静。
炉边的吴师傅坐着,烟头在指缝里冒细烟,他的语气像他的人:短、硬、没多余修饰。“别磨了,时间不等人。”他说完又咳了两声,声音里夹着尘土和酒。
门口进来一人,伞上还余着凉水。她的衣摆拂过木屑,像是要把这间屋子的气味带走。她的声音很干净,条理分明,像念条理本:“我需要最简单的内衬,名牌不要,外面黑光就行。”
梅抬眼,听出那是女人的音色不中听也不柔软,像有人长期把话吞进肚子里再慢慢吐出来。梅把手上的刮刀放下,手背擦了擦,回答比吴师傅细一些,“板厚三公分,角要直,里面我缝好。”话里有点儿迟疑,不是因为工作,而像是在衡量要不要把某个名字说出口。
女人走到棺盖旁,指尖没碰木头,只是在边缘来回划了两下,像在算计。她突然问:“他在里面,是吗?”一句话像针,扎到屋里每个人的膝盖上。吴师傅咳出一口烟,没回答。梅的手停住,又继续,声音低得像被绳子勒住,“是。他昨夜走的。”
屋里沉得像沉水。女人的眼光扫到一旁堆着旧工具的角落,停在一个破旧的木盒上。梅知道那个盒子,有她和韩的秘密——照片,一页页被墨水蘸过的字。她的手指在衣角下攥紧,关节发白。外头雨滴敲着窗,节拍突然变快,像有人跑近又退远。
梅找缝隙,想把那盒子挪走,就在指尖触到盒盖一刻,她的手被一张折得有些硬的纸割了一下,血渗出,顺着指纹流。她下意识地把纸抽出来,纸上只有一句话,字不大也不小,笔迹像是隔着玻璃写的:“别忘了再见。”这一句像弹簧,弹出她胸口一直扣着的那个洞。
女人的呼吸里有种平静的算计,她伸手来接那张纸,手指比梅的指骨更细,指节却很冷。“他曾说,如果有人来给他道别,就让他们把指纹留在木头上。”她说,语速慢,像在念一份遗嘱。吴师傅哼了一声,像被这种仪式打断了什么习惯性的轻佻。
梅站在那儿,手指还在流血。她想把纸揉碎,想把昨天所有的隐秘扔进火里,但她也知道,火焰会把名字烧成灰,连怨都能带走。她走到棺盖前,掌心向下,轻轻按上木面。指尖的血一点一点被木纹吸下去,红色在光里慢慢铺开,像一只不肯合拢的眼。
屋外的雨声像是突然停了半拍,屋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和女人的目光。女人弯下腰,凑近棺材的开口,声音很小,像在把某个秘密放进棺里,“他最后说,别让我的欲望拖着活着的人去死。”她抬头,眼里却没有声嘶力竭,只有做完算数后的镇定。
梅的指纹在黑光里凝成一个小点。她想把手抽回,却感到木头温了一下,好像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指,轻轻触碰了她的指尖。不是幻觉,或者说幻觉真切得像刀。她把手抽回,指尖沾着更深的红。
当棺材盖合上的时候,屋里的光被压成薄片。吴师傅把盖子钉下三道钉子,声音干脆。女人的掌心按着棺材,像是再查看一遍账本。梅站在一旁,指纹黑糊糊的,像一枚票据。她突然想起韩在病床上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欠你一次告别。口气软得不像话,像求一个赎。
钉子最后一声落下,回声在屋里回旋。雨又开始打铁皮,节奏均匀,像从前那条街上的汽车刷过水洼。梅伸出另一只手,去摸那张还在口袋里的纸,纸角被血渍微微染红。一瞬,胸口像被人用冰拳挤了一下,疼得清醒。
她把纸叠好,放进了棺材的缝隙里。然后把手掌按在合上的木头上,指纹和血,一同被黑光吞没。屋内的灯泡闪了两下,像有人眨眼。外头雨声越发清晰,像有人在算着时间:从这一刻开始,他的名字和她的指纹一起,卧在一个不会醒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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