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被百叶窗切成一节一节，落在桌面上像阶梯。空气里有剩饭冷掉后的酸味，和被人反复揉搓的茶包淡淡的苦。苏言把鞋放在门口，脚跟细微地颤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确实站在别人的屋檐下。

李阿姨在厨房门口绕了两圈，手里还攥着一条抹布，声音比房间里的钟表快两拍，话也没等问完就先答了自己：“他……最近不怎么想学习，您来看看呗，别介意这屋，前些日子——唉。”她把句子压到最后，像是把痛处往肚里吞。

小周背靠着窗台，帽檐往下拉着，眼皮半遮着。拳头在膝上有节奏地敲。敲击声里每一下都像在量着时间：一分钟，五分钟，一下午。话从他嘴里出来像被凿下的石子，短、硬，带刺。“别管我。别教我。”

苏言没有接招。他把包放在椅子上，动作精确：解开领带，折好，像把一件仪式拆成两半。声音平静，“我不是来当警察的。午夜福利视频先做个题，或者，只是坐着也行。”他的语速不快，句子里有停顿，让人可以把自己的不安放回去。

小周嘲笑一声，笑里有点锋：“坐着？你要跟我坐一个小时？我有心事，老师。”他抬头，目光是灰的，像下雨前的天空。手指开始在桌角来回划，划出一条细白。

李阿姨忙着去厨房，碗筷碰撞，声音碎成一片。“苏老师，要不您先教他英语，他成绩还行，数学就……”她把尾巴话吞回，像怕吓到人。门半掩着，走廊的灯泡发出温热的黄。

桌上散开着几页试卷。苏言随手抽起一张，指尖带着粉笔灰的温度，放在小周面前。没有责备的口气，只有命令式的安静。小周的指尖颤了下，猛地抓过试卷，手指的动作像要把纸揉成灰。

纸边掉出一张照片，半边被折得很旧。苏言伸手，指尖碰到那张黑白照片的边缘。照片里一个男人侧脸，眼角有鱼尾，笑得很决绝。小周的手下意识去抓，然而拳头挡在照片上，像要把它压进桌缝里。

他突然把袖子往上掀了一点。那道细白像被风吹过的线——从手腕内侧延到掌心，旧的痕迹没有血，整齐得像刀子做工。房间突然静了三秒，连墙上的钟摆都像忘了摇头。李阿姨的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声音很亮。

小周的眼睛竖着，脸上的表情像要把笑挤出来，“我没事。别装怜悯。”话里有被拒绝的硬。苏言坐回椅子，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泛白。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我知道”，只是把那张照片摊在桌上，指着男人的侧脸，缓慢，像是在读一个名字。

“他来过。”小周的声音突然小了，近乎一个泄气的口哨。空气像被针刺了一下。苏言的手震了，但没有缩回，他的声音仍旧平静，“什么时候？”

小周沉下去，像被潮水推进沙里。“上个月。凌晨。我开门。门里只剩下他的烟味和那件衬衫。”他把话像丢垃圾似的扔过去，话落地，没要声响。李阿姨在门口做出一个无力的弯腰，像被什么东西压住胸口。

苏言站起来，走向窗边。光把他影子拉长，和小周的影子重叠在地板上。然后，他转过身，不是命令，也不是承诺，像丢下一片冰冷的事实：“我会留下来一会儿。不是教你，先坐在这里。”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讲理的坚定。

小周的呼吸急促，像是在找出口。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些刀锋话，却只是低声，“你走了，我也没关系。”

苏言走回去，不按常理地把一把旧勺放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音。那音像是敲开了房间的空气。没人说话。门外有楼梯的回声，人影来回，冷光灯的嗡鸣像远处的心跳。

门合上前的一刻，小周的声音飘出来，低得像被厚重的被子压住：“别走。”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在关门的瞬间，它长了，像一根被抽紧的弦。门在背后关上，声响沉重，像把空气切成两半。屋里的温度还在，那两个影子挤在一块儿，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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