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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阳光像刀,从屋檐的缝里切进来。灰尘在光里飘着,像被放慢的雨。老陈用掌心磨了磨木屑,指节泛白,砧板上剩下未钉完的棺材口沿——生漆还湿着,一缕光在漆面游移。
梅站着,背靠着门框,外套的下摆还带着夜里的潮气。她的手里攥着一张清晨的条子,字是匆促的,但每一个笔画收得很紧,像早已训练好的礼节。她的眼睛不住地看木头上的那一个字:日。那字被烙在木头里,像烙印。
老陈抬眼,嘴角撇成一条水平线。他的声音像老锯条,短促、干燥:“你就是梅小姐?来验货的?”
“我来看看我父亲的棺材。”梅的语速慢,她的每句话里都带着测量过的重量,不愿多出声让空气触碰到伤口。
老陈转身,手指沿着棺材缘轻滑。动作老成。钉子的末端映着阳光,像小小的太阳。他抬手,又放下。屋里的钟表在角落里咔嗒,时间像被木头吸走了。
老陈哼了一声,拽开棺盖,上锁的铜扣磨出尖锐的声响。木板分开时,一股霉味和刚磨过木屑的刺鼻气味一齐冒出。梅屏住呼吸,胸腔像被手按住。
里面不是尸体。只是有一个薄薄的信封,边缘被雨水卷过,纸色像旧照片。梅伸手,指尖还要抖。她抽出信封,里面有一张褪色的照片和一封信。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笑得像被阳光顶着。男孩的额头上,有用铅笔画的一个小圆,圈里写着一个字——日。
她翻信,字迹是笔直的行书,像父亲写字时的力道:梅,别让他们在日里找到她。你去问老张,我把那个地方封好了。——陈
空气在她耳根里开始急促跳动。老陈的手突然冷下,垂在棺边。他并不看她,只说了一句:“他说要一个日。竖着的还是横着的,他没说。”
她的手颤得更厉害,信纸的檐端划破了指尖,血珠悄悄爬出来,滚在纸上,顺着笔画染开。照片下的一行小字被血水染红,像突然绽开的花:她还在日里。
老陈的目光像一把锤,砸在她胸口:“有人问我要不要把人放进棺材,我说装好再交。后来他们来拿走了木头,不拿尸体。有人留下了这玩意儿。”他顿了顿,咳出一口干笑,“我不问为什么,活人死人,我钉着活人的棺材也钉着死人的,活着死着都一样重。”
梅把照片贴在胸口,像护身符,像定时器。她突然轻笑,笑声像被微风扯破的布,薄而锋利:“日里是什么?”她问,声音里有一层不愿相信自己的恐惧。
老陈看了一眼窗外,那条光还在地上,拉成一条长长的舌头。他把手指伸在光里,像数日子:“日——白天也好,太阳也好。也许是个地名,也许是个暗号。没人把地图给我看。我只知道,人把东西藏进木头里,就不愿拿出来。”他的声音停下,像门扣回位。
梅把信纸折成细条,装回信封,手指按住那个字——日。像按住一个脉搏。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东西动了,像被撬开的箱子里松动的碎屑。她抬头,目光豁然清亮,“带我去日里。”
老陈的笑里没有温度:“天快热了,路上没人阴凉。你要硬往里走,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门拽开,留下棺材和那条晦涩的日字在背后。阳光落在她的影子上,影子里有一张小男孩的笑脸,和一个被血染红的笔画。门在身后合上,响得像钉子进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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