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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他身后轻响,像把外界的温度一并关上。房间里只有冷光和低频的嗡鸣,墙上那台催眠编辑器像一只无表情的机器,屏幕里跳着灰色时间线,像脉搏。空气里有消毒酒精的味道,和一丝烧塑料的余温。
我把手套拉得紧一些,手背的汗珠被灯光照亮。手指在控制台上翻过快捷键,动作熟练。动作之外,我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没人知道手指有时候比语言更诚实。
庄小姐坐在对面的躺椅上,裙摆挤出一圈折痕。她的声音像缎子,句子里带着被磨平的棱角:“我只想她忘掉那天。”
“哪一天?”我问。声音很轻,很低,灰尘落在空气里都被听见。
她抬眼。眉间有一道小裂缝,像是常年被约束的情绪突然透出一个缝隙:“去年,公园。男人,雨伞。太多了。我受够了。”
小陈站在角落,脚步不住挪动,声音带着年轻人的急促和不合时宜的腔调:“孙师傅,接口已经同步好,回溯缓存...九秒,五秒——”
我点头。把电极轻放到庄小姐太阳穴,冷金属接触皮肤的瞬间,她眨了眨眼,像回到过去又像要逃离。屏幕上,时间线被放大,记忆被切成片段。我开始挑选,像修剪一段落叶:删除这里,淡化那里,重叠一段温柔的对白来替换突兀的疼。
然后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小窗口,标题是我的名字。只四个字,像条蛇盘在时间线上。我的手停住了,指尖还能感觉到金属的凉,但视线被那四个字钉住。小陈的呼吸声像钢丝一样绷紧。
“这怎么会——”我没有把声音放大。机器没有错。记忆备份有时会交错,客户端的情绪会把相似的片段贴过来。理智给我一百种合理的解释,我却听见自己胸口里有东西砰地一声空掉。
我点开它。屏幕里闪出一张孩子的涂鸦:粗糙的线条,颜色像被雨水冲淡。左下角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笔迹熟悉得像指纹。我看过那名字很多次,却从不敢念出声。画面推进,声音片段被调到最清楚——是我的低笑,有命令般的平静:“把她的名字删掉。就这样,永远别让她记得。”
房间突然安静得厉害。庄小姐的手抓紧了椅扶,她的缎子有了点褶子。小陈楞住,像被冷水泼醒。他仅剩的一句话是:“师傅,你——”
记忆继续。那一帧里有楼梯,脚步重而急促,有人的衣角掀起,又有一种被压下的笑声。画面里我伸出手,不是去接什么,而是去遮。遮住一个声音,一个名字。我看着自己的手指按下去,像按下了某个灯光的开关,整室的色彩被抽掉一层。
我没有发出声音。喉咙里是干的。庄小姐的眼睛在暗光里忽然亮了,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缎子,而有点锋利:“你认得那个名字吗?”
我的手悬在删除键上。屏幕的光撒在掌心,像刀片。我知道按下去,会把这段记忆从她那条时间线上彻底抹去;我也知道,不按,那个被我自己取走的名字会像暗病一样继续在我体内扩散。空气里有一种等待的紧绷,像在剃刀刃上走路。
小陈吞了一下口水,声音小得像碎冰:“孙师傅,如果您现在...要不要先——”
我转头看了庄小姐一眼。她的嘴唇抖了,像压着什么要说。我想退后一步,却发现脚后跟被椅脚卡住。手指放下。房间里只剩下机器的嗡鸣和那张涂鸦的颜色,慢慢在眼前褪去。
庄小姐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腕子,她的指节用力,像在捏住某个逃跑的词:“别装糊涂,你知道的。行行,那孩子的名字。”
“行行。”她又说了一遍,把那本不该存在的、我以为早已掩埋的名字从我的胸口扯了出来。
我记得这一刻,全本地记得——光线,楼梯,和我按下删除键后的笑。屏幕上的时间线在我眼前颤抖。我把另一只手按上了删除键。我的指尖有点发抖。按下去之前,我看见自己曾经删掉的那一行字,在记忆深处拼命发出微弱的光,像坠入水中的火柴。然后,扣下去的瞬间,世界像被一双手扯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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