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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风像人翻被,带着泥土味和焦糊的余温。老阮把衣襟往里拢了两下,手指沿着铁门的横档摸去,指尖碰到一处凸起——旧钥匙的油渍,长年拂过留下的光。眼睛并不眨,只是下意识地把唇角压扁,像人准备把一段话吞回去。
铁门吱了一声。影子里探出一个人,短短的脖颈,额头上有新砍的伤口,声音像碎石滚落:“谁来这儿?夜里少出头。”他叫连子,话不多,句句带着土腥。
老阮没有立刻回答,手又摸到门缝里一层薄薄的灰。他指尖肮脏,像是刻意把过去揉进指节里,才缓慢地说:“阮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被生锈的轴承压住。
连子哼了一声,踏进来,脚下的碎瓦轻响。他不信任地瞄了老阮一眼,句子短且粗:“有种就进去看看,别光说空话。”说完放下灯笼,灯影在两人脸上跳,连子的嘴角挂着炭灰。
屋里比外头还冷。白墙斑驳,几乎看不出当年的颜色,只有角落里一撮黑色的东西还在冒着淡淡的烟。老阮蹲下,手伸进那堆残炭,动作平静到近乎机械。指腹触到一个硬物,他就像触到了一个老朋友,手一颤。
连子凑近,眼里有警惕也有好奇:“啥?”他说话像扔石头,一直砸到心里再回响。“是不是又想闹事?”
老阮把东西捧到灯下。是只小鞋,边缘还粘着脆掉的布屑。鞋面上用红线绣着两个歪歪斜斜的字——“兰儿”。他没有抬头,手掌贴着鞋底,指纹把灰揉成了花纹。灯光把他脸上的皱褶挤成一道道沟渠,像地图。
风停了一瞬。连子吞了口口水,声音低了两分:“那孩子……”他的话未说完,屋顶落下一片灰,像干枯的树叶触到心。
这时屋角里有人出来,慢条斯理,声音像春天的石桥:“阮老,几年不见,你还是习惯把事情扛在自己身上。”柳言拂了拂袖口,话里总有种把时间拉长的习惯。他的语速慢,句子里能听见旧书页的摩擦。
老阮终于抬眼,眼神里没有恳求也没有防守,只有一个动作:把小鞋翻过来。鞋底塞着一张折叠过无数次的试题卷,题角被烧黑,红墨水的一角仍留着一个判定分数——“六十五”。字迹歪歪扭扭,是孩子的笔迹,上面还有一行小小的字:“爸,不要来找我。”
连子像被人扯住了喉咙,咳出一口粗重的气。柳言的手颤了下,扶住了墙。老阮闭上眼,把试卷放在掌心,指关节发白,掌心的皱纹像刀刻。他没有哭,声音却变成了最柔软的东西:“我当年以为用火能烧尽一切,烧得清的,原来都不是我能拿走的。”
他把试卷轻轻捻碎,灰烬在指缝间掉落,像是从指头流出的时间。连子伸手想要阻止,手却迟了一拍,指尖只碰到那片热得不再热的灰。柳言望着那片灰,慢声道:“有些东西,一烧便永远在烟里。”
老阮抬头,眼里有光,那光不是往日的狂澜,而是一种再也藏不住的决绝。他的声音很近,也很远:“我本该少年时便知悔,可没人给我悔过的名字。今晚,若只剩我一人疯,那便由我疯到最后。”他说完,把手里的灰朝门外一抖,灰落在院门前的一滩旧水里,溅起一圈圈沉默。
门外的风又起,吹皱了那一滩水。老阮站着,像一棵忽然发芽的老树,手里还攥着那只小鞋的半块布。他没有回头,脚步向院外挪去,影子在地上拉长,像一道不肯断的线。连子和柳言同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风里,远处有孩子不合时宜的笑声,像断弦一般,停在了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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