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在楼道里像个迟到的节拍,敲了三下又停。门缝里挤出一股冷,带着别人锅里煮菜的油烟味和楼下理发店吹出来的发胶味。陈歌在屋里站了半分钟,手指在钥匙上转了两圈才去开门。门开的一瞬间,走廊的光横在她的脸上,像刀割过的布。
马晓楠站在门外,帽檐上有几滴化了的雪。她把双手缩在棉袄袖里,袖口磨得发亮。嘴角有干了的口红印,声音像街角的电话亭,干巴巴的、直接:“我想见你一面。”
陈歌让她进来,动作不多,门一带上,屋内的静默忽然厚了起来。老式电暖器在墙角发出两下轻响,像有人在屋子里清了清嗓。陈歌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叠得很整齐,像叠一张纸一样认真。
马晓楠脱手套时指尖抖了,里面拽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有一双小到惊人的运动鞋,鞋舌上贴着一张沾了胶的白纸,纸上歪歪扯扯写着几个字:陈歌。她把鞋放在茶几上,声音压低了:“他叫陈歌。”
屋子里突然窒了一拍。陈歌的手在倒茶时停住,茶杯碰到杯垫的声音小得像有人吞咽。窗台上一层薄薄的灰,阳光切在灰上,形成一道亮弧,尘埃在弧里慢慢落下。陈歌看着那双鞋,像看别人的东西。
“三岁了?”他问,语速慢,像在分开一块硬面包。
马晓楠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没高兴:“四岁半。医院说可能要骨髓。他们查了,能配上,但母亲,长得不太像。你要不要看照片?”她把手机掏出来,指尖还残留着冰冷。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坐在公园的秋千上,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有两撮眼尾跟陈歌很像。
陈歌没有伸手去看。他的视线先落在鞋舌上那行歪歪的字,像被某种脆弱的证据击中。空气里忽然有盐味,像泪水还没来得及蒸发。屋外有车胎碾过积雪的声音,稀薄得像远处的心跳。
“你为什么现在来?”他问,声音的每个字都拉长,像被冰冷拉扯。
马晓楠把肩膀向后靠到门框上,笑得苦:“现在?现在是医院打电话说需要配型,你跑哪儿去都嫌晚。你知道的,晓楠我不会哭。但我也没法带着他跑去讨饭。”她顿了顿,眼睛里有倔强也有疲惫,“他喊你‘爸爸’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得来找你。”
陈歌的手指无意间摸到外套口袋,摸到的是去年撕掉的车票和一张皱得发黑的小说票根。他把手缩回,像怕那些纸会烫手。屋内的钟走到半点。光线把他的影子拉长,落在地板上,像两个人。
“你可以走。”他的声音像折断的树枝,短促且清冷,“或者留下来,等医院再联系。不要带情绪来打扰孩子。”
马晓楠的嘴动了两下,终于笑出声来,笑里带着一点狠劲:“别用你那套干净的话来护短,陈歌。你是不是怕他会像你?会比你更需要你?”她站直了,呼吸均匀,像在做决定,“我知道你爱干净。可孩子的鞋放你手里了,你要不要负责?”
陈歌把那双鞋捧起来,指尖压在布面上,能感觉到针脚的粗糙。他没有立刻回答。屋外天空薄得像宣纸,太阳被云按成一片白。陈歌把鞋放在胸口,像捧着一块会跳动的东西。
他低声说了三个字,声音里带着某种新鲜的破裂感:“我……去一趟医院。”
门口的钟敲了一下,回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马晓楠没有笑也没哭,只伸手把帽檐往后掀了掀,像卸下一件盔甲。陈歌把鞋又塞进袋里,袋子被他握成一个硬结。窗外风刮过,留下细碎的雪,落在鞋盒上,静得像等待审判的瞳孔。
更多有关陈歌马晓楠阅读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