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巷口的塑料纸袋吹成了两个小船,撞在石板上又弹回去。她一只手搭在车把上,另一只在假玩具的缝隙里摸索,指尖碰到的都是硬冷和灰。自行车是旧的,车铃生了点薄薄的苔,车座边缘被磨得发白,车筐里塞着一层纸壳——像个世故的护身符。
她推着车,轮子在石子缝里发出细碎的音乐,像远处有人在把节拍打散。没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喜欢这一刻的无人的呼吸。假玩具挂在车把侧面,是个塑料熊,用小铁丝绑着,熊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白天阳光从屋檐截下一刀,斜在熊的一只耳朵上,那个黑眼睛亮了转瞬。
“梅姐?”巷尾的叫声带着少年气,不稳又带笑。小丘靠着墙,裤腿上还有昨夜泥点,手里攥着一颗蒸熟的栗子。他眨眼,像个想把话说全本又怕被打断的孩子。
她停了。手还在玩具上,不自觉地用指甲拧了拧玩具那一撮塑料毛。她习惯先看手的动作,像读出天气。短句,很冷静。“你回来了。”
“回来?早就呆着了。”小丘往前一步,声音里多了几分紧张,像是把话塞进胸腔又不敢用力。他的口音软软的,像街角糖饼的外皮。“这玩意儿,哪儿来的?”
她没有抬头。手指伸进缝隙,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圆。是个旋钮。她记得小时候别人家的发条玩具里总有那种东西——旋上去,放手,里面会自己转起来,像心跳一样。她旋了一圈。铁皮里裂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老钟被摇醒。
音乐并不甜。是一个半调调的儿歌,她小时候隔着门缝听到过,用的是那种方言的腔调:慢,歪着走。声音把她的肩膀往下压。她把手抽出来,掌心里多了一张折叠得极薄的纸。
小丘的脸变了颜色。语速也变了。他的口气里混了几分粗鲁,像是学着大人的表情去填满空白。“那纸是哪儿来的?别耍花样。”
她展开纸。字很小,墨迹像是被汗水揉散再晒干。三行字,最后一行歪了。她认得那笔迹。是母亲写的,写给她的,已经有些年头,纸角泛黄。“别让我一个人。别回头。”
这一句在她的胸腔里撞了两下。她的视线突然跟不上呼吸。街上的人影被拉长,又被橱窗里的玻璃缩短,世界像被割了一道缝。小丘低下头,声音里掉了根弦,急促而又轻微:“你——”
她笑了一下,笑声很小,像把刀子包进纸里递给别人。“我回来了。”话像是供出来的物件,没有温度,也没有问候的余地。她把纸塞回到假玩具的肚子里,手指抚过那颗纽扣眼,指尖带着灰,像是把旧伤重新摩擦。
小丘想说别的,想把什么缝补。他的话被远处桥下的水声吞了去。桥那边有个男人扯着嗓子叫骂,声音里带着蓝色的酒味,像夜里刺疼的玻璃。她没有回头看。他们站着,像两个不能挥手的哑剧演员。
她推车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掌踩到一滩湿泥,鞋底印下一只不全本的足迹。她猛地把车头一转,像是要把时间从纸上的字里拽出来。假玩具被风吹得轻微摆动,塑料毛在午后的阳光里发出声响。
她把车推到桥边,手按在栏杆上,指节泛白。小丘在她身后,喘着,声音忽而软了,“梅姐,你真的回来了?”
她把假玩具从车把上拔下来,像祈祷也像下令,双手把它伸进冰凉的河水里。塑料熊先是浮了一下,接着嘴里那扭曲的儿歌被水吞没,只留下一圈圈圆润的涟漪。水把纸吸进去,纸的边沿慢慢松开,像一只被放手的小船。
她没有看纸沉没的最后一瞬。她把下巴抬得直直的,目光在水面上剥开一片黑。小丘在后面,喘气像要把话挤出来。河里突然有东西翻了身,带着低低的、不是水的声音。她握紧车把。声音里有人叫她的名字,用的却不是小丘的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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