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像有条看不见的线把城南的檐角一件件钩下来。巷口的人群稀疏,她低着头,帽檐压得更低,像所有过客一样把目光往地面安置。步子不急不慢,脚底的泥把鞋跟染成两段深浅,她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像隔在布后的风。
她学会了在被看见之前先把表情藏起来。肩膀往前一沉,手背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嘴角一动便收回。行人眼里她就是一件旧外衣,褶皱里藏了几处补丁,不会引起停留。她反复练习着完美的无关紧要。
“姑娘,来一块热的,刚出锅。”摊贩伸出一只粗糙的手,声音夹着乡音,像木板被猛地锤了一记。"便宜,实惠!"他把糯米饼翻得咯咯响。她抬头,不上声,只把眼神淡淡地移开,简短的“谢谢”像抹布拧了一下水。
一个孩子从旁绕到她身侧,手里拽着一束破了边的纸花,眼睛大得像两团亮橘。“姐姐,给你看花。”说话的口气快又毫不设防,像弹簧。她弯下腰,指尖碰到孩子递来的纸茎,笑了,那笑收得干净,像机关拔掉了火。
庙门那边香烟缭绕,钟声被雨打散成小碎音。栏杆上结着一串祈愿带——白纸一角被墨渍染过,一个名字用力划了几下,字迹像余温里的刀:“高月。”她的手停在半空,指甲缝里填满了冷水的味道。
过去的习惯像旧钥匙,偶尔会不由自主地探入曾经的锁眼。她记得有人在背后把披风搭到她肩上,记得有人在夜里等她回去递一碗热粥,记得有人教她把面容藏起来以免被人看到。那些记忆没有声响,只有温度把她的耳朵烫得通红。
“高月?”声音干净,带着书卷气,步子却不迟疑。说话的是门里的一个人,声音像带了印章,平整又有重量。他走近,脚步在石板上压出一条条沉默。她没有转头,手指绕着纸带,像是要把名字从那里扯下来。
他把一封薄薄的信塞进她的手心,动作不多。信封被雨打湿了一个边角,墨迹开始渗开,像渗进了什么旧事。她瞥见封面用力的笔触只写了两个字:回去。那两个字重得像一块扔进水里的石头,瞬间把周围的声音都拉沉。
她吞了口凉嗓子。指尖有个微小的痛,是信角划过掌心留下的一道浅痕,血珠细小得像要被雨洗掉。她把信夹在指缝里,想把这个命令揉碎,又怕它的纹理被雨水带走。对面人眼里带着种不动声色的期待,像冬天里还想让人穿上旧衣裳的手。
她抽回手,声音极轻:“我只是个路人。”话像玻璃摔在地上,碎声响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笑,也没有反驳。风把信角掀起一阵,墨迹在雨里扩成看不清的影子。她把信别进衣里,脚步重新融进人群,身影像剪过的影子被雨拉长。背后,钟声又响了一下,像是敲了她的名字,而她的口袋里,纸的边缘开始慢慢变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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