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楼道还在喘着湿气。灯管发出淡黄色的冷光，把水迹拉成长条。林嘉站在走廊口，衬衣袖口还打着卷，手里捏着一只淡灰色毛衣——昨晚落在男人宿舍床尾的那件，边角有一小撮烟灰，像一座微型的火山。

云来了，背着个行李箱，脚步不用力。他站在门口，鞋带湿了，头发像被风揉过。声音很低，像是压在喉咙里才挤出来：“衣服……给你了。”

林嘉想把毛衣往里一揣，多说两句。她抬手去接，指尖先碰到他的掌心，温软。有一瞬，她以为还能听到晚自习铃的余音——那个夜晚，他把她领到操场，看着南边的灯塔，许了一个笨拙的承诺。

毛衣的口袋里有纸。她的手按着布，像按着心跳，指甲不自觉地探进缝里，摸出一张折得很薄的照片。照片上两个人贴得很近，额头压着额头；他侧脸瘦而熟悉，女人的头发上别着一个小小的绿夹子，边缘掉了漆。林嘉愣住了，片刻之后，一个简单的词跳出来，很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云来了笑，笑得很短。他的口音里有家乡的卷音，话像碎石般坠下：“我跟你说过——我不想拖你。”

林嘉把照片举高，光线切进那张影像里，绿夹子闪了一下，像一颗被剥开了的鱼鳞。她记得那个夹子，是她前几个月借给室友的，室友说好看就没还给她。那一刻，笑声从走廊远端挤进来，好像从别人的生活里传来的。

“你跟她……”话被割成了几段。林嘉把每个字都嚼过再吐出，每一段都带着湿气：“跟她多久了？”

“没多久。”云来了慢吞吞，像在翻旧账本。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整理衣角：“午夜福利视频有些事，别往里钻。”

林嘉的指尖抠着照片边，纸张的纹理像旧时光的疤。她早知道现实会有刺，只是不想当场被扎到。“你不是说要留在这儿吗？等我毕业。”她把话放进牙缝里，声音冷，像把门关上的力道。

云来了低头，眼里有一种疲倦，不够锋利也不够哀伤：“我爸那边有情况，走一趟能解决的多。我不想来回拖你。”

他没有说对不起。林嘉等着那个词从他嘴里掉出来，又像是在等一列从旧站出发的车——知道会来，却永远慢半拍。

她把照片折好，像折进一个折叠刀。然后从毛衣口袋里摸出另一张纸，是车票，落款的日期是今天的夜班。票上印着一个陌生城市的名字，和一个更短的句子：“别等我。”

楼道的灯嗡了一声，像无人按到的心电图。林嘉忽然记起很多细小的、被日常打磨得发亮的事：他借她的雨伞上那圈磨损处；他把旧笔筒塞进她桌底，说“不要丢”；他在半夜给她发的那条只有两个字的短信——“醒啦”。这些记忆像纸片，被一阵风吹到墙角。

她把那张照片放回毛衣里，动作平静到几乎残酷。照片的边角还露着绿夹子的一截，像一个小小的罪证。云来了蹲下，系好鞋带，动作规矩得像在收尸。

“那就走吧。”他把行李推到脚边，声音里没有波浪。

林嘉站了很久，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落在楼梯口的瓷砖上，一摊黑色。她把毛衣叠成块，压在胸前，听见自己胸口有东西在碎裂，像旧校舍窗台上的石屑被人一粒一粒敲掉。

云来了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两声短促，像是锁上的。楼道里恢复了原先的潮湿，空气里还有他留下的柑橘味和烟灰。林嘉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冷风直接把她襟口的发丝吹乱。她把手伸进毛衣口袋，摸到那车票的折痕，指尖凉到了骨头。

然后她把窗扇一把合上，像把最后一页书封上。照片还在口袋里，绿夹子尖尖的边抵着她的肋骨。她靠着窗，听着楼下远处有人喊名字，有自行车刮过井口的水沟，声音一点点变小，直到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她把手伸进毛衣，握住那张照片，拇指在绿夹子的边缘轻轻一按，像是要把它按回原位。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自言自语，也是判决：“走吧，把你的世界带走，但别再把我的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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