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还在，像旧年里没收拾完的账本，翻着页，发出薄弱的声响。桌上那只杯子冷得发亮，杯沿挂着一圈干涸的咖啡渍，像是有人在昨夜咬下一口，又怕惊醒自己。顾清欢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钥匙的温度，瞳孔里反射出灯光，像是装了另一个房间。

林陌撑着伞走进来，水滴在地上摔成小小的刺。伞柄还留着路人的雨珠，蹭在门口的鞋印里。林陌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封皱了角的信，声音粗得像未磨平的锈钢：“这是你要的东西，顾小姐。”

顾清欢没有接信。她把窗帘拽了一半，光被拉成一道刀。她的声音很平，像翻书的手：“你站着干嘛？坐吧。”

林陌摇摇头，坐下却没有靠背。他说话像扔石头，短而沉：“不用客套。我走了那么远，就不想听那些没用的花言巧语。”

顾清欢终于把信抽过来，指尖先触到那纸的粗糙处。上面没有邮戳，只有一行字，字迹急促，像被雨揉过：“一别经年，今朝开账。”这六个字像冰针扎进她的掌心，疼得很精确。

她抬头，屋里沉默。空气里有洗过床单的味道，像要把记忆洗去却又残留了线索。顾清欢的笑没有声音，眼睛却在动：“你送信，还是来问罪？”

林陌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抽出一张纸，摊在桌面：“午夜福利视频欠的，不止是时间。你不知道，那年你走后，村里的人都上门来问我，你欠谁的，是不是有人等着算账。”他的话里带着乡音的拖尾，简单直接，没有修饰。

顾清欢看着那张纸。纸上是一张孩子的照片，边角磨得发白，孩子的眼睛里有两颗亮点，像愿望未熄的灯。她的手微微发颤，指甲印在纸上，纸纹在指纹下隆起。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像从嗓子里剥出来：“他是谁？”

林陌没有正面回答。他把伞靠在门边，声音又短又粗：“你走了那天，他躲在窗帘后面。你连头也没回。”

顾清欢闭了闭眼。回忆像被撕裂的布，针脚处全是血迹。她想说很多话，嘴里却只出了四个字：“我走了。”

林陌叹了一口气，像是放下枷锁也像是加了另一个：“你走得好像没带走东西，可那台小录音机，一直放着你留的歌。他每晚都把那磁带抱在被里，像抱枕。”

顾清欢的手掌贴在照片上，指节发白。屋里一瞬间静得像落针。然后她笑了，笑声里藏了刀：“所以现在来找我，是想要我还债？”

林陌把那封信推近一步，纸角压在照片上，像钉子。“不是。是有人说，你欠的账，只有你清算。他死了，留下一只空匣子，说只有你能开它。”

顾清欢的视线在灯光下碎成片子。她伸手去摸那封信，手指触到的边缘有一缕头发，灰白，细得出奇。她几乎想要笑出声来——那是她从未有过的东西。

窗外的雨忽然停。屋檐滴下最后一串水，像宣判的落槌。顾清欢把信折起来，放进自己的抽屉，抽屉并不紧，开了一条微小的缝。她用力关上，指关节发出轻响。

她站起，背对着林陌，手指按在抽屉的锁眼上，像在按一个伤口：“你可以走了。”

林陌站了两秒，又退到门口。他的音调忽然变得柔软，像换了条河道：“顾清欢——你走了那么多年，不是每个人都能扛得住。”

她没有回头。屋里的每样东西都像等待着她的裁决。她的声音低而清冷：“我去看他一眼，其他的，你别插手。”

林陌把伞提好，脚步摩挲着地砖，带起一阵细微的沙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像要把话咽回来，最后只留下三字：“别掉头。”

门合上了。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像一把刀划在地上。顾清欢靠在门上，手里仍然握着那张孩子的照片。她闭上眼，像是把一个名字压进心里，然后缓缓张开，像要把什么重新组织起来。

抽屉里那封信，纸张在暗处柔软得像距今很近的旧伤。她把它放回最里层，手指抚过信封的折痕，指尖碰到那缕灰白的头发。她没有叫名字，只用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过来。”

窗外的巷子空了。远处有脚步声停了又走。她把照片塞进外套口袋，扣了扣，像扣上了一件迟到的盔甲。门又开了。她迈出门的那一刻，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条还没被算清的账。

更多有关一别经年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