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廊里热气像水一样沉，烛光在潮湿的壁龛上抖着，映出一圈圈模糊的影子。地面有一条细长的湿痕，像被什么拖过的痕迹。柳沉的靴尖沾着那股冷，声音却不大，他走得沉，步子像在量每一寸石板的呼吸。

“把他带来。”守殿人粗声，像磨过砂的锤子敲着空气。话音未落，门缝里又滑进一个声音，细软却有寒气：“别把噪音带进神域。”说话的人用词慢，像在剥一层很薄的纸。

柳沉停在大厅中央，身上的麻布斗篷吸了些潮气，衣沿垂着暗色斑点。他抬头。那面镜子很旧，镜面不平，像是用波纹玻璃做的，里面映着蜡烛和三个模糊的人。守殿人靠在柱上，手上有老茧；那位女子——白衣，袖口还飘着未干的香——眼神像冻住的河，冷而明。

“你知道它的代价。”白衣慢慢说，句子长，语气像念着契约。“用忘却换记得，用血换答案。你要的，必须有人付出。”她的声音里没有恳求，只有一条冰线在韧着。

守殿人嘿了一声，像嚼到苦核：“柳沉，你别装傻。你带来的东西，已经不是人了，别自欺。”他说话像割刀，字字锋利。柳沉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斗篷，摸到那个包着布的东西。手指触到咸腥。布被扯开一角，一小块骨片和一缕头发露出来，像被晾在寒风里的旧布片。

镜子里的柳沉先动了。倒影没有与他同步。那里面的他轻抚着自己的胸口，指尖抽动，像是在摸一个空壳。柳沉的手还抓着布，但心跳像被钝石击中。镜中的他抬头，开始笑。笑的时候眼里全是别人的光。

“你说的答案。”白衣贴着他的侧脸，呼出的气在他耳边冰得像针，“在她的指缝里。”她的手指轻触骨片，动作像是在检验一枚乐器。守殿人说了句粗话，带着一种莫名的悲哀：“当年你笑得那么真，谁知你能把笑声刻成刀。”

柳沉的记忆像被人拉扯。他看到那个小孩在院子里哭，看到她用力抓他衣襟的手指，细小的指甲上有蓝色的病斑。他想要叫出名字，却什么也叫不出来。声音在喉咙里散成灰。然后镜子“啪”的一声裂开，从缝隙里溢出热浪——不是外面的热，而是记忆的温度，带着烧焦的糖与血的味道。

守殿人退了一步，眼里突然有光。他的声音里少了粗糙，多了个体的惋惜：“记住你做过的事吧，柳沉。你带回来的，不只是骨头。你带回来了曾经的你。”

镜子裂纹像蛛网延伸，裂缝深处不是空洞，而是另一个院落在燃烧，旗帜上有一个名字，字迹像是用指甲刻成的。柳沉的嘴唇颤了，像被人从里边推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白衣的声音在他背后低下来，像宣判：“他会记住。然后他会选择。”镜里火光一闪，映出他的脸——笑，但笑里有个孩子的尖叫，细长刺耳，像玻璃碎在耳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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