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的桃花像散了的纸屑,一阵风就把一瓣瓣撩到水面,飘着,漂着,像是不肯停的叹息。白马低着头,用鼻子拂过被染粉的草。少年解下缰绳时指尖有余温,像是把昨夜留在手心的酒缓慢收回。他的眼里有春天的颜色,浅而冷,像刚融的雪。
门口的酒肆是木头搭的,悬着半褪色的灯笼。掌柜是个粗汉,粗糙的手掌上老茧像列队的小山。他抬眼,一句话不到三分。“骑的谁家的马?往哪儿去?”
少年笑了,笑得短促。“去城外。”他把马拴稳,脚跟磨在门槛上,声音像放下石头。没有多余的客套。掌柜侧头,眉尾有警觉。“城里有人找人,马背上有花,就别想糊弄我。”他说话像磨刀,简单直接。
这时候门里出来一个女子,衣襟干净,步子轻却不软。她的声音像读书,清楚有序,“他回来了?”
“回了。”掌柜点头,像定了账一样短。“别碍事。”
女子没有再说。她走近,指尖碰了碰少年的袖口。动作极轻,却像在校验一把剑。她的眼神是冷的学问,里头藏着不想让人看见的疼。“你该休息,”她说,语速慢,像一条计划好的河流,“明早再去城里。风大,路滑。”
少年没应。手伸向马鞍,那只马鞍包底层滑出一团被黄泥浸过的布。他摊开,里面是一支断了头的木笛和一张折了很多次的小纸条。纸条边缘发黑,褶皱像人年老时的指节。少年轻轻展开,念出字来,字迹稚嫩,笔锋歪歪扭扭:爹,别回来了。
酒肆里同时静了。掌柜的笑声顿住,变成了咳,沙哑又做作。女子的手抽回,像被灼到。少年指尖压着纸,眼里突然有了响动,不是泪,也不是火。像是被压抑的钟被敲了一下,回响在骨里。
风把桃花卷起,划过他的脸,带着微凉。少年的嘴角轻动,像有人在里面把链子解了。“她写的。”他说,语句短,像拔刀。没有再多说。掌柜凑上,带着市侩的好奇:“谁写的?女儿?”
少年吐出一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小岚。”两个字像被扔进水里的石子,涟漪冷而远。掌柜的眉头抽了一下,转成了算账的表情。女子的脸色彻底变了,她伸手去接那张纸,又缩回,像担心被烫。
纸条被放回。少年把它塞进袖里,贴得紧。他的手指触到袖缝处的旧血痕,指尖盯着那圈浅浅的疤。外面风又猛了,吹得灯笼晃成一片不稳的光。少年站起,马鼻子碰了碰他的肩膀,湿润而有力。他望了一眼河面,那里桃花铺成毯,随流远去。
他回头看掌柜和女子一眼,像是把欠账算清楚。“别替我担心。”他说。不是请求。掌柜想辩,女子却把话咽回喉头,声音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跨上白马,马蹄在檐下石板上有节奏地响。风顺着寒意来回敲打他的衣角。少年无声地把手伸进袖里,把那张小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舌根。眼睛动了一下,便定住。短促的呼吸像要把纸上的字咬碎,然后吞下。
马尾甩开一把桃花,花瓣粘在少年靴尖,像是无意的贴心。少年勒紧缰绳,白马迈出一步。风把灯笼掀得一侧,光线斜成一条裂缝。那裂缝里,他的侧脸像刀刃。纸在他口中,温度湿了他的舌尖。他没有回头。
风带走了纸和花,带走了最后一句稚拙的叮嘱。灯笼的光里只剩下一只靴子上粘着的一瓣,血色微淡。白马呵了一声,踏出门槛,往春风里去。风把那瓣桃花吹到空中,像被撕开的信笺,直往远处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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