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背后像一只深口的盒子,吸着灯光和汗味。天窗外下着雨,雨点敲击屋顶,像有人不耐烦地翻着旧稿。林栀靠在道具梯上,手里拧着一条戏服的丝带,指节泛白。她的眼线已经糊成两条细裂缝,眉心瘀着一圈浅蓝色的疲惫。
脚步声先是断断续续,像有人衡量要不要进来。章淮盛从暗处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本折角的剧本,袖口干净得像没有被生活碰过。他站得太直,像一根风景里不合群的石柱。
“还在这里。”他的声音低,字都平平的,但听着像命令。没有惊讶,也没有关心。
林栀抬头,眼里闪过一瞬的惊愕,被很快扼杀。她把丝带扔到膝上,声音细得有点哽:“还要走吗?这雨……”
章淮盛把剧本摔在她腿上,纸页翻出一角,上面被圈住的名字干净利落——顾南楼。雨声在窗上换了节拍,像要把屋里的话都洗掉。
“他会回来的。”林栀啐了一口话,像是想把话吞回去。眼睛里有亮,但声音里抖得厉害,像冰层裂了。
章淮盛没有抬头。他用指尖划过剧本那页,指节发白,像她刚才的手:“你演的是人,还是记忆?”
她抽了抽嘴,笑里有苦:“哪有那么分明,淮盛,你知道的,戏里戏外谁分得清了。”她的指尖碰到剧本边缘,颤得像要把纸撕开。
章淮盛轻笑,笑得不带温度:“我分得清。”然后他把手伸过去,慢慢把她手里的丝带拾起,指腹贴过她的掌心——动作温度低得像冬天的金属。林栀的肩微颤,但没有躲开。
他递给她一张照片,照片被雨点打湿了边角。照片里是个小女孩,坐在同一幢老剧院的台阶上,笑得特别无防备。林栀的呼吸一下噎住了,指甲掐在纸上,竟然留下了白色细痕。
“这是你妈给我的。”章淮盛的眼睛在暗里亮了两下,像刀刃反光,“她说,把你交给舞台,会比交给人更安全。”
林栀的手猛地缩回,像被火烫到,她的声音里有了裂缝:“她为什么——”
章淮盛把视线移开,看向舞台那头还挂着的未收起布景,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她知道我会收。”
林栀瞪大眼,想要说话,胸口却像被人压住了。外面的雨更急,落在天窗上,像有人在敲碎玻璃。她记得母亲当年离开时说过一句话,像是风带走的纸片,从来没有人把它还给她。现在被摊在眼前,字迹却是别人的。
“收?”她反复念,像是在试探这两个字所能承受的重量。章淮盛轻浅地笑,伸手在照片角落按住了一下,声音像放慢的钟表:“不是保护。是利用。你以为舞台会给你回声,其实它只会把人的名字放大。”
这一刻,林栀的笑崩了。她站起来,裙摆刮过道具箱的边缘,发出低响。身上的戏服褶皱像未干的旧伤,疼得真实。她走到章淮盛面前,离得近得能看到他眼底的细纹和白发里一根不协调的黑色。
“你用我妈换我的位置。”她的声音冷了,像刀子错开了腔调,“你是怎么做到的?”
章淮盛看她,看得很久,然后终于说了一个字:“权。”
话很轻,像是结论,也是判决。林栀的指关节变紫,硌着照片的棱。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因为她也曾用过别人的名字,去换取台前的一寸光。
舞台上,一盏灯在空中嗡了一声,熄了。剧院里只剩下两个人和那张被雨打湿的照片,像一张未结的账单。
章淮盛转身要走,门口的风把他衣襟掀起。他在门槛上停了半拍,回头来,声音比之前更平静,也更近:“明天八点,化妆间一号。别迟到。”
林栀抓着那页照片,指甲在纸上划出一道血印。血很小,像被记忆咬下的碎片。她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里喃喃出一句,还不到声音能成形的念头:“我不是你要的那种人。”
门关上了,声音厚重。屋里回荡着雨,和她手心里慢慢流开的热。她把照片摁回剧本里,手指沾着红,慢慢合上书页,像压住了什么答案。灯熄了,黑里只剩下她和那两个字——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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