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只剩下最后一盏日光。夕阳从走廊尽头推来一条长长的斜光，像刀一样切在课桌上，尘埃在光中慢慢沉下。钟表在墙上滴答，声音被荧光灯的嗡嗡声和门外偶尔传来的鞋底摩擦声稀释成一种可有可无的节拍。

林羡把粉笔盒合上又打开，手指沿着盖子的棱角来回划着，像是在等什么。她不急不躁，动作细小且有条理：把粉笔从长到短摆好，擦拭黑板的残痕，拢起散乱的作业本。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整理过去。

“你又在这儿坐到最后？”王博把椅子往后一靠，发出轻轻的吱声。他的语气带着习惯性的嘲讽，像用旧毛巾擦玻璃，“放学就放学了，别当值班狗啊。”

林羡没有抬头。她用抹布划开黑板上那一行名字，抹布带出白色的雾。声音寡淡得像折断的针：“名字还在。”

王博哼了一声，把棒球帽往后拉了拉，帽沿下露出一张有点长的脸。他走过去，脚步声沉，一边摸着桌角上的刻痕，一边说得更慢了：“人都不在了，名字留着干嘛？你怕鬼？”

林羡停了手，手背抬了一下，像是在挡住什么。她的指尖还沾着粉笔灰，像带着一种颜色的证据。她没有回答。她把抹布卷成一团，压在桌边，声音被夕阳撕成了两半。

陈老师从办公室出来，手里夹着一叠试卷，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像是衡量。“别把教室当成收容所。”他说话的语速平稳，像在念教案，句尾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钝重。

王博立即放下笑，换成那种看见老师会自动收起稚气的样子：“知道了，老师。”他的声音短，像切断的线。

门口响起脚步，值日阿姨把一只小塑料袋塞进教室门缝里，袋子里有个旧饭盒和一张折成多层的纸条。她的手因为岁月有些颤，指甲上的黑垢在灯下显得分明：“有人丢在走廊底下，你们忘了拿。”

林羡的手比任何人都快，伸过去把袋子取过来，纸条轻得像没什么。她没有拆开，只是用指尖沿着折痕抚过。王博好奇凑近，带着普通人的轻佻：“干嘛像开保险箱似的？”

林羡慢慢展开纸条，字是斜的、歪的，像一个人边哭边写下的。“别告诉别人我走了。——羽”三行字小小地挤在纸的中央，墨迹被握住的手压得有些褪色，但依稀可见。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气沉下去的声音。陈老师的手在握试卷的地方微微一动，指尖有一条浅浅的线。他的声音像是从大海深处拖出来的一句：“她写过这样的字。”

王博突然笑了，笑得像要驱散沉重，但眼里有东西没跟上笑声，声音变得短促：“那又怎样？有人想走就走，谁还管得了。”

林羡抬头了。她的眼睛没有哽咽，只有很清冷的光。她把纸条对折，塞进自己的作业本里，动作轻得像一场仪式。她说：“她留了这个，怕被找回去。”话很薄，像刀背擦过。

陈老师走到窗边，手指抚过玻璃上的灰，像是想把外面的世界抹掉：“午夜福利视频能做的，不多。别把希望当成无所事事的期待。”他说完看向林羡，声音忽然软下来，像塌了的桥梁：“你们还年轻，别在这儿等成习惯。”

王博的肩膀耸了耸，眼皮有一瞬的跳动，他改变语调，尽量轻松：“行了，不跟你谈哲学。别把教室弄得像剧场，哎，既然她写了，证明她还在想。”

林羡把作业本合上，指节有白印。她走到黑板前，手指蘸了干粉笔，写下了一个名字：羽。笔划干涩，粉笔碎屑落在地上，像被剪断的呼吸。

她停在那儿，没有擦。教室的光把字的边缘拉长，把粉笔的缺口放大。王博想上去擦，手却放下了。陈老师站在门边，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吞在了喉咙里。

林羡回头，目光像把教室划成了两半，一边是坐过人的座椅和翻烂的练习册，一边是空的位子和声响止住的午后。她把钥匙插进门锁，动作缓慢却决绝。门关上的时候，锁扣咔嗒两声，像心脏跳停又复苏。

她离开以前，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羽，简单到像一场呼吸的失误。纸条被压在本里，还留着手指的温度。林羡没有说话，背影在走廊的光影里拉长成一条线，窗外的天色像被剪薄了的布，教室里只剩下粉笔字在黑板上，边角开始慢慢融化，像还在等待着某个人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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