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有节奏地闪，像是用力呼吸。抹布男把长柄拖把靠在墙上，手指沿着木扶手来回擦，动作机械却有温度。每一次来回，指节都能听到轻微的摩擦声，像在把时间磨薄。

空气里是消毒水的酸味混着烟灰和久未洗净的油渍。楼道尽头靠着一个纸杯，杯里躺着一只褪色的橘子皮，潮了边。抹布男低着头，把湿了的抹布搓成一团，塞回布袋里，布袋里还有一叠被拧干的旧报纸。

“你又在这儿？”方晓的声音从楼上下来，像开了冷气的房间——干净、透亮，但不温暖。她的脚步是那种设计过的精确声响，皮鞋跟着地的瞬间把光戳出一条。

抹布男抬眼，嘴角没起笑，眼睛像被磨过的玻璃。“是啊，晚上风大，灰满。”他说得短，像把话切成两刀。方晓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束折得很整齐的白花。

方晓眯着眼，看了看扶手，又看了看抹布男的手。“你还是老样子，”她说，语速慢，像在读一封信，“有没有想过……换一下工作？”

抹布男笑了，笑得像把牙砸短了的铁器，声音粗：“换？不容易。人就是这根线，拴哪儿都不合适。”他说完，把抹布往地上一抛，像扔掉一件没用的衣服。

他弯腰收抹布时，手指碰到了一小块东西，硬硬的，藏在楼梯的缝里。指尖带回一面小小的蓝色塑料。抹布男把它拿出来，眼睛在灯光下愣了两秒——是一只儿童的塑料鞋扣，边上还有干涸的泥点。

空气突然静得像被压扁。方晓的呼吸在外套里松了一下，问：“那是什么？”她的语气里有好奇，也有一种被打开旧信封的紧张。

抹布男把鞋扣放在掌心，手指抖得不明显，但抖。他把掌一翻，鞋扣背面压印着一个名字，字迹小得像被谁用力咬过：“舟儿”。

那一刻，楼道里的电灯跳了一下，抹布男眼角的血丝像细小的河流，湿了。他的手猛地握紧，布袋掉在地上，沙沙声像从很远处传来。方晓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老楼的墙纸在他们两人身后缓缓起泡，像呼吸着。

抹布男没有说话。他把鞋扣塞回口袋，动作迟疑，像是把一个活物放回笼子。然后他从塑料袋里取出那束白花，抬眼看向方晓，声音低而干：“有些东西，越擦越看不见。”他把白花直接插进了自己磨旧的外套里，花瓣被外套的布料压成暗色。

方晓的手触到了他的肩，指尖僵住。楼道里，只有抹布男的呼吸和远处有人关门的声音。他往外走的背影拉长又断，脚步没有回头，像是把某一页撕掉，留下一条湿痕。

最后一盏灯又闪了一下，熄灭前把他的影子拉扯成一根细线，像有人用抹布在地上擦出的一道划痕。抹布男停在门口，手伸进口袋，指尖摸到了塑料鞋扣的边缘，他的嘴里念了一个名字，声音在黑里碎成两半：“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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