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细针，从巷口的路灯下斜着落。屑状的光把胡大山那张脸镀成两色，荧光灯在小摊上跳动，砧板边的水汽揉碎了肉的红，像被咬过的糖。周莉把包裹贴得更紧些，肩膀缩成一座小屋。

胡大山没有抬头，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他的手熟练而粗糙，切口几乎总能落在筋与肉的交界。周莉看着那条刀痕，注意到一个旧甲印——像是他年轻时留下的。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低而稳："给我五两肩胛，瘦一点的。"

胡大山一顿，刀停在半空，像是在衡量："今儿瘦货少，肥的都跑到夜市那边去了。你都不吃肥？"他笑里带着尘土的味道，话短，带着一股老城里的口腔音。

周莉把手伸给他，手背上还有缝过的线。光跟在指缝上，她不说话，只把钱包放出。她的唇角绷着，像要把什么不说出来。

他用布包好肉，布边被汗湿到半透明。胡大山塞进包里一小卷黄纸，动作像是条件反射，手指有习惯性的颤。周莉看到了那一刻的迟疑：他本可以直接收钱，偏偏多了一样东西。

"你哥呢？"胡大山忽然问。语气不带修饰，像扔出一块旧砖头。周莉的眼神滑了一下，背后缝着的旧影子挤到了前头。"不在了。"她回答得干脆。

他没有再问，砧板上响起新的节奏。周围是切割肉的声音、烟头抽吸的声线和雨天里几个人低低的唠叨。小摊的氛围像个有温度的旧器皿，能把所有碎片盛住。

付钱时，胡大山把包递过去，指尖又触到了那卷黄纸的边。周莉手指也触到，那纸边带着陈年油痕。她的心像被无形的手按了一下，呼吸一滞。

"拿着，别吃太多冷的。"胡大山嘟囔，像交代也像下命令。他说话短促，像砍材的节拍。周莉勉强笑了下，笑里有一圈薄薄的生硬。

回家路窄，楼道里的灯坏了三天，只有第一层有一盏昏黄。她把包裹放在楼梯的转角，手心有点热。屋门锁开时，钥匙在锁里颤了两下，像有人在门后等她。

她把肉从布里扯出，纸张破处的边缘隆起。黄纸不大，折得很工整，边上有些字迹，笔迹斜着，像被雨拉长过。她没立刻看，先把肉放到案板上，灯泡下的肉色被放大，光滑里有筋。

然后她展开那小纸条。笔画像是用老式签字笔写的，墨迹稍淡，一行字只有五个字：别饿着，回来吃。下笔的字角落里有个小号的笑脸，笑里带着烟灰的圆点。

她的胃在那一刻像被人攥了一下。五个字像一根针，穿过多年积攒的沉默。她抬头看了看厨房的窗，雨还在，那盏昏黄的灯把桌边的刀影拉长。她把纸条平放在案板上，双手无意识地按住它，像按住了什么会跑的东西。

门外传来电梯的提示音，轻而清楚，像是另一个房间里有人按下了开始键。她伸手去拿菜刀，刀柄在指间有熟悉的凉。手抬起的那个动作，稳得出奇——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刀下落，声音干净。刀尖先碰到纸条的眼睛，轻轻一刺，墨点劈开，湿了。照片没有；只有那五个字还在。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某种东西抽出一线裂缝。刀尖停在纸上，白刃清晰得像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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