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张湿透的纸贴在写字楼外墙。电梯灯白得刺眼,玻璃窗外的霓虹被雨打成一条条流淌的光线。林浅把手里的文件摔在会议桌上,纸张发出细碎的响声,像人慌乱时咬指甲的声音。
她站在窗边,背贴着冰凉的玻璃。手里的笔握得太紧,指节发白。呼吸匀了又乱,像有人在胸口用力揉搓一个并不存在的地方。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节奏,清脆、稳重,每一步都把她从回忆里踢回现在。
“林浅。”他的声音不高,却把办公室的空气切成两半。徐白站在门口,外套湿了半边,领口有雨珠未擦。他的嘴角没有笑,只有眼睛里一瞬的疲惫和一抹不愿被看见的软。
林浅抬头,眸里藏着准备好的冷静。她把笑收起来,像关掉一盏灯。声音很平:“你来得早。”
“这楼下有堵车。”他走近,步子不急不缓。每次说话都是准确的,像滴落的水,不多一滴也不少一滴,“你看完了?”
她把文件推给他,动作干净。纸张摩擦的声响像刀锋。徐白翻了一页,停在一张夹着的薄卡片上,眉眼微动,但手没有颤。林浅看见他用指尖压着那卡片,像是在按着一处旧伤。
门外有人敲门,声音粗糙:“徐总,复盘的那份PPT……”同事姜禾的声音带着城市底层的口音,带着一点急躁和不耐烦,像是碾碎的砂石。徐白抬眼,简单道了句“等一下”,然后关上了门。
林浅趁机凑过去,眼睛抓住了卡片上的字。一笔歪斜的“爸爸”。字下还有一幅孩子画的屋子,阳光是两条黄线,人物是棍棒人式的笑脸。她的呼吸在胸口停了一拍,像被谁突然按了住。
“这是谁的?”她的声音细小,像纸屑。她知道自己应该平静到像没看见,但她的手背却在微微出汗。
徐白把卡片抽回去,袖口挽起,露出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像旧日太阳留下的记号。他看着窗外的雨,声音仍旧低而清晰:“不是别人的。”
林浅的视线落在那疤痕上,忽然记起十年前自己在医院走廊里丢下一张医院手环,名字写错了。记忆像一道翻旧账的手,猛然揭开了沉在心底的一个名字——纪苏。她觉得胸口一阵发紧,像要有人把她整个人抽空。
姜禾在门外又喊了一句,语气里带了不可一世的粗粝:“徐总,能不能快点?人都等着呢!”他的每个字像敲进铁板。
徐白只是把卡片放在桌上,指尖压住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他的唇角动了下,却没有把话说完。林浅靠近一步,屋里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交错在地毯上。
“你为什么会有这张卡?”她问。声音里有不自觉的哽咽。过去是被埋的,今天却被推到台面上,像一把生锈的刀子。
徐白终于抬头,眼神直接而平静,“她让我保管。”他的词穷得出人意料,像有人用冰冷的手指在他喉咙上按了按,然后放开。
林浅的手突然伸过去,卡片在她指缝间一晃,像是一块被温度改变的石头。她看见卡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小的字:不要告诉浅浅。字迹歪斜得像被哭过。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停了。雨的节奏变了,像把时间分成了两段。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疼得清晰。
“纪苏在世吗?”空气里有个问号,像刀子。
徐白闭了闭眼,回答慢得像咽下一口苦药:“她没走。”
那句话像一颗子弹穿过了林浅的背脊。她走出一步,手指抓着桌边,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心里传来一种新鲜的疼,像被人揭开一层薄膜,下面竟是另一个更湿的伤口。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止在门后像呼吸。姜禾又推门进来,眉眼带笑却看不见笑意:“徐总,客户来了。”他一眼扫过桌面上的卡片,眸色只转瞬,但林浅看见他的手指在裤兜里绷紧。
徐白站起身,整个人像一座不动声色的灯塔。他把那张卡片折成一只小船,手指捏得很稳,不留缝隙。然后他把小船放在林浅的掌心,眼神低得近,像要把话壳子硬生生塞进她耳朵里。
“带走它。”他只说了三字。
林浅的手心凉了,纸船吸走了掌心的热度。她看向窗外,雨已经密到看不清街灯。电梯里传来会议室里人声的影子。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别人的节拍。
她低头看那只纸船,上面“爸爸”的字被折成了褶皱。纸的边缘湿了。她知道这纸船里藏着的是某种决定,而这个决定会把她推向一个没有回头的岸。
门被推开,灯光像是突然张开的刀,切得人清醒。徐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什么不愿明说的沉重。
“记得带伞。”他没有再多说。
林浅把纸船折回成原样,像把一件破碎的东西修补。她把它放进包里,指节轻颤。雨声从窗外挤进来,冷湿在脸上。
她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关上,一瞬间,办公室里只剩下一张湿了的卡片和一支被按住的笔,像是一直等着人把最后一页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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