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像是要把站台的灯洗成两片发白的纸。我把伞握得紧，指节发白，伞面滴答着小而规律的声。站台上人不多，回收纸屑在风里转圈，像没心情的纸飞机。

她站在售票口旁，肩膀湿了半边，头发贴在脸颊上。苏柒。衣领翻得整齐，像从未乱过。她的眉眼没有任何宣泄，只有淡淡的算计感，像一张精密的表。我知道，那张脸可以把许多事藏起来，但藏不住手指的抖。

“你怎么在这儿。”话说出来，先是礼貌，然后像被刀割开的布，裂成两半。我讨托似的笑了笑，裤子底边沾了泥。我想把笑融进雨声里，让它慢慢消失。

她没笑。她的声音清晰，像水从瓷杯里倒出。“车站就在这儿，不来会有人忘了路线。”每句话尾音都收得干净，像一把刀把感情刮得锃亮。

一阵更大的风吹过，摧得广告牌边缘颤。一个男人从售票口探出头来，认出苏柒，喊了句“苏柒！”声音里满是乡音，像门栓没关的木箱。那人快步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包，笑里带着老实的热闹。

“老方？”苏柒的肩膀微动了下，像要靠过去，但又收回。老方粗哑的嗓音把气氛拉进了熟悉的牢笼。“唉，你还记得我这把老骨头不？走，送你一程。”他说话像是给人上香，做足了手续。

我看着他们，我想说很多话，嘴里却只有几粒砂子。记忆像潮水，推着我翻出来过去的夜晚：午夜福利视频在小屋里争辩到天亮。她说要走，要去一个没有回声的城市。我说，留在这儿。她说，你总把承诺当作气球，吹得很大，最后扎了就扔。

“你真要走？”我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像被雨水冲刷过的铁轨。话说出去，冷。她的眼里先是过了一下惊讶，像一个窗户被风吹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包里的口袋，像在找什么，也像在检查自己的心。

她抬头，风把湿发拂到额前。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语速慢得像是称东西。“我从来不把任何人当真，林沐。”这句话像钢钉，直进我胸口。简单，精确。没有解释，也不能解释。

我的身体先反应。在那一秒，所有的积攒都迸开了——责备，愤怒，羞愧。想要喊叫，想要辩解，想要把她抓住不放。但每个动作都显得笨拙，像在另一个人的小说里跑着台词。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雨水和眼泪混在一块，冷得让人清醒。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终于说了。我用很粗的句子，把那些怨恨剥成了裸露的骨头。“你说分手是练习，是演习。你跟别人说午夜福利视频只是过客。你从来没当我当真。”话里每个词都在敲击她的沉默。

她的笑，轻得像被风裁的纸。不是嘲笑，是接受。她伸手，从包里抽出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午夜福利视频一起在雨里笑，头发湿透。她把照片递给我，手没有颤。雨把照片的边角泡软了。

“你拿着吧。”她说，“总有人要把过去当真，才能把接下来的日子过成什么。”声音冷静，像在念清单。我看照片，笑容里有天真的傻气，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疼。

就在那一刻，月台的灯忽然闪了两下，像心跳卡了一拍。我想抓住她的手，想把她拉回到从前。她转身，拖着行李往票闸口走去。老方朝午夜福利视频招招手，声调高得带着好胜心，像是在宣布胜利。

我站着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售票口后面，听见皮拉门的关合声，那声音里有东西断了。雨依旧下，车站的灯把水珠拉成长长的线。我把那张照片叠好，放进口袋，指尖还能感觉到她曾经温热的折痕。

她走出视线的瞬间，一个孩子的声音从票闸那边传来，稚嫩且熟悉。她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一件事，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脆弱。然后她没有回头，转身跟在老方身后，像是从容的演员退场，留下一个没有脚印的舞台。

我站在雨里，手里渐渐冷。心里有个位置，空得可以放进整场雨。我把照片紧了紧，像把一份旧物捂得温暖一点，又像怕它烂了。最后，我把伞收起，放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向车站外头——没有追上她，只带着那句话，沉甸甸地随步子落下：我把你当真了，而你，从来不曾把我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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