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钟还在点着九下十下，光管发出微弱的嗡声，像是在数呼吸。外面下着雨，雨滴敲打窗台，像人在翻旧账。小艾把自己缩在餐桌边的塑料椅里，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她的眼皮红，眼里没有泪珠，只剩下厚厚的一层湿，像是随时会塌下去的桥。
门轻轻开了，脚步踩在瓷砖上有个节奏：慢、稳、习惯性。赵妈把围裙系得高高的，袖口有油渍，指节厚实，手掌有老茧。她站了一下，看见桌上的茶杯凉了，抬手把它端到炉上，加点水，火苗跳了两下，厨房里有了热的味道。她不动声色地把一把干毛巾摊在桌面，动作像切菜一样迅速。
“怎么又哭了？”赵妈的声音干脆，带着北方口音。话里没有同情，像寒风里的一把锄头，但声音后面有重量。她把茶杯递到小艾面前，杯沿碰到瓷桌发出清脆一响。
小艾抬头，嘴唇发白，声音像要从嗓子里挤出来：“他走了，妈。他说他累了，需要去外地，可能要一段时间。”她将这句话分成好几个小口气吐出来，像是怕每个词太沉会把自己压塌。
赵妈皱了皱眉，嘴角没笑也没怒，像在算账。她把茶杯放下，手指间无意识敲了敲杯壁，三下，两下，整整六下，“走就走了？有点东西没带？”她说这话的语气里有责备，有理智，像风把两种味道都带在一起。
“他手机不接。”小艾的声音更小了，像是在对一盏快要熄掉的灯嘀咕，“手机静音，留了条短信，说是需要空间。我给他打电话，他也没回。”她的手指抬起，抚过放在桌角的一件小毛衣，指尖停在袖口，毛衣还有婴儿的奶味儿。
赵妈沉默。她走到抽屉前，手伸进去，摸出一个薄薄的信封，封口处被揉过，边缘卷起。她把信封推到小艾面前，动作里带着早年的谨慎，“他昨天交到我这儿的。说让我等着，等他想清楚。”她的眼睛眯起来，像一道门半开半掩。
小艾接过信封，手在微微颤。信封里是一张折得旧旧的纸。她展开，纸上不是情话，而是车票和一个地址：今天下午，G城，单程。下面还有一句短短的话，字迹不同于平日写账单的随意，像是写给自己看的：我得走一走，别来找我。小艾的目光在那句话停住，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钉住了。
厨房的灯忽然闪了两下，停了，外头的雨声立起来。赵妈把手撑在灶台上，指节白了一圈。“这事儿，你别先哭先闹。我跟你说实话，他走头走脑，有原因的。不是你一家的事。”她的语速放慢，像是把一条线从心里拔出来，“他和那女的见过两次面，上次在城里宾馆。我知道——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
小艾的胸口像被一只手按住，呼吸变短。她吐出几个字，“谁？小翠？”那名字像刀子一样落下。赵妈没有点头，只是一只手指着窗外，指缝里打湿了水雾，“你看外头那条巷子，早点前的那个鞋店。他俩来过。你别傻，别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一个人身上。”
小艾的声音开始碎，“那他为什么要对着孩子好？为什么……”她的话断成疙瘩，像被剪断的线。她的手攥住毛衣，指甲陷进布里，发出细小的声。
赵妈走过去，坐到小艾对面，坐得很近，但没有伸手。她的手在桌上翻找，又摸出一只小玻璃罐，里面是一叠叠卷好的零钱。她把罐子拧开，手指摸索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动作慢而稳，“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别你一个人扛着孩子，别把自己弄成没饭吃的那个人。我不愿意瞧着你受穷。”
小艾抬头，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那亮光里有羞愧、有惊讶，也有一丝解脱。她低声问，“妈，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赵妈没有回答，厨房的灯又扑通一声，停了。黑暗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她的声音在黑里落，“我怕你一听着就走人。你们两个闹，谁也别了不得。可我也不是不知道，我是怕后边没人照顾娃。”她顿了顿，“你要是走，我帮你把孩子的名字上户口。我不想你回头看见空房。”
小艾的手放开毛衣，衣角抖落出一小片布屑，像是被抽掉了一层保护膜。她看着桌上的钱，又看向窗外那条被雨拉长的巷子，眼神里突然有了决断的锋芒，既不温柔也不怒，“我不想带着怨恨去恨他，我只想知道——我能不能为孩子留下一个家。”她说这话时，句子里像是把几个月的疲惫清理出去，留下一块新的空位。
赵妈站起来，灯又亮了，光线照在她的脸上，映出几道细纹。她没有做出承诺，也没有高声挽留。她把那件小毛衣叠好，动作缓慢，手指像在念一篇旧经，“你留不留，最后都是你决定。但孩子的名字，得写在你名下。别等到哪天他回来，随手一扔就完了。”
小艾把毛衣提起，压在胸前，像是压住了一个要奔跑的心。她点点头，眼角却滑下一颗泪，落在毛衣上。那颗泪像一滴墨，慢慢晕开，圈圈涟漪衍成深色。赵妈看见了，伸出手指，轻轻替她拭去。手背的皮肤粗糙，动作却柔和得出奇。
门口的门铃忽然响了，尖利地响了三声，像是时间在门外等着答案。两人同时看向门口，呼吸一滞。赵妈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忘了放。小艾的手还裹着毛衣，指节白，唇微颤。“你去开门。”赵妈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小艾站起身，脚步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一个秘密。她伸手按住门把，手心的汗和门把的冷相遇，滑出一道细纹。她没有回头。窗外的雨声继续，门铃又响了一遍，隔着门，像是有人把整夜的孤独都塞进了一个响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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