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把薄雪扫成一道白色的刃，斜射进来，只照亮了半张梳妆台。苏锦微微侧头，镜中的她安静得像一只被关起来的鸟，手指拢着绣花帕，指关节白得像骨头。屋内的香炉里，檀香尾气缭绕，像一只慢吞吞的钟，敲着她的胸口。

绢子被拉开，老嬷嬷的手稳得像条练了几十年剑的手，一针一线替她把新衣收拢。老嬷嬷喃喃道：“别着急，小姐，这绿绣有咱们家的颜色，去了那边也好认人。”声音里有惯常的安抚，像给跌倒的孩子递糖。

门口传来几声沉重的脚步。进来的是她的嫡母，步子不急不慢，袖口带着刚熨过的月白香味。她放下一个黑漆的小匣子，眼神不掩寒意：“嫁妆来了。”话短得像裁纸刀。

匣子里的东西不多——几枚玉佩，一方绣着家徽的红帕，最下层是一卷折得整齐的白纸。苏锦伸手，指尖并不颤，却像有根细丝在牵。她拆开白纸，纸张与她的指腹摩擦出细小的声响。上面是几行字，笔迹熟悉，稳稳当当，是她父亲的字。

“此女，抵当银两三千贯，准嫁于临安府沈公子，以抵家债。”四个字像一把针，瞬间钉进她胸口。屋里静住了，只有针线声还在继续，像不合时宜的心跳。苏锦的视线忽然模糊，纸的纹理在她眼里放大，像是在说：你被卖了。

老嬷嬷将手搭在她肩上，拭去眼角的水，却没有多言。嫡母合上匣子，声音平得像一把断了弦的琴：“你记着，进门后别出丑。清白，你留着；名声，你要守。”她的嘴角没笑，话却像指令，硬生生把温度抽走。

屋外鞍声更近了。远处传来了一个男人粗哑的喊声，带着烟和铁器的味道：“沈家的人到了。”声音很短，很干，很工业化。老嬷嬷朝窗外看了一眼，手指在绣花边上钩出一道小小的裂缝，裂缝像是她心里突然冒出来的声音。

苏锦站起身，脚步没有声。她把那张纸重新折了几次，最后悄悄塞进袖底，几乎没有人看见。她走到门口，外头的光全是冷的。临出门时，嫡母背过身，低声说了一句，像是结账时丢下的账单：“记住，若有愧，回家的门不会为你开。”话里没有回头的余地。

她跨上轿子，轿薄的帘子贴着脸，外头是雪，雪把街上的喧哗压成棉絮。那张写着她名字的抵债纸，在她袖里贴着皮肤，冷得像冬天的心跳。轿子抬起的瞬间，她听到身后门板关上的声音，像是有人把她的名字封了信封，封口上的印泥里有父亲的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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