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一把薄刀，斜斜地割过内堂的檀木地板。檀木发出低沉的凉响，香炉里的灰被微风撩起，又慢慢落下，像是一群没什么急事的鸟。窗外的河面只有几次微弱的浪光，像守夜人的眼神，不敢太近。
长生君坐在矮几后，背脊不直却不弯，袖口绣着年深的錾痕。他指尖敲了三下几沿，声音很轻，但在这屋子里，像是把一颗石子扔进一个井里。屋内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长生君的眼睛没有直接看人，只看着桌上的包裹，像是看着一个久别的名字。
药师公把布包轻轻揭开，露出一只小小的银盘，盘里是一只透明的小瓶，瓶内液体像夜色里的一点血，黏在瓶壁上有缓慢的残像。药师公的手在发抖，他一边把瓶递上，一边低声道：“这是今夜最后一次提炼，火候、时辰、入药之人……都无一有误。君上，若不中——”
“若不中，你就说两遍。”长生君岔开话，平静得像在读账本的卷尾。声音很低，低到屋角的纸屏都像要抖一下。药师公没有再往下说，他知道在这句‘若不中’之后，说什么都多余。
门外的侍卫一脚踢开门，粗糙的声音把屋内的空气挤成了一条狭窄的缝。侍卫喘着气，脸被汗水洗出盐的颗粒。“回禀君上，南门有军马。”他说话像抛石头，带的是沙子和疲惫。“使者带了信。——他们要药，不给，就攻。要的是药，要见你亲手把瓶递过去。”
长生君眉头动了动，那动作小得像蜡烛灯芯在风里缩一下。他把手伸到桌下一摸，摸到的是一个小小的木玩，表面被磨得发亮，缺了一块漆。是一个小鱼，是他大女儿曾经放在他怀里睡觉时抓住不松的玩物。屋里一时间有了一个无法计量的静。
孟循一步上前，脚步并不急，但声音里有裂痕：“君上，他们说——若不给，他们便杀人以示诚意。是婢女她们，被带去的，云溪……”他把名字吞回去，像把一颗没熟透的果子硬塞进嘴里。
药师公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咽下一口干噪的唾沫，说得字字如刀：“炼此药，需以贵血合化。午夜福利视频若出，必有代价。不是军马能拿走的。”他眼角的细纹抽动，像是谁在倒计时。
屋里忽然安静到窒息。檀木的低响、香灰落地、长生君呼吸的声音——这些细小的事物挤满了每个人的胸腔。长生君把瓶从药师公手里接过，手指触到玻璃的瞬间，他侧头看向窗外的河。那是一条老去的河，绕了许多州，却从未学会等待。
长生君轻轻开口，语气像是把寒刀贴着人喉：“把车上的马匹解缰。叫人守住南门。不过两日，不得攻城。”话落，他把瓶放回盘中，嘴角没有笑，却有一股冷意滑进了屋内的每一处缝隙。
孟循伸手想扶上前，指尖触到了案几上的小鱼，手一颤，小鱼掉进了香灰里，翻了个半身，露出漆下的白木。孟循的目光倏地清亮起来，他说得快，像抢救一条要断气的话：“君上，他们用的是我的字，这信——我亲手给的。我以为……以为凭着我的名字，可以换回他们的饶恕，换回——”
他没有把“云溪”说出口。屋里又一次被那名词填满，像潮水带回一件旧衣物的味道。长生君的手指在盘沿上画出一个圆，指甲吃进掌心，沉闷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浮上来：“你以为用你的名可以换人？你以为命是可以挂在几个字上的吗？”
孟循的眼里冒出了一点血丝，他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像从洞里挤出：“我嫁了命，换你一瓶药；我以为这是交易。师父，你说过，凡事有代价，代价公道便行。”
长生君的手突然一紧，盘子碰到几沿，发出一声脆响，像断了的细密弦。他抬头看了孟循一眼，那眼神没有责怪，也没有温度，只有计算。屋里的一切都仿佛停在这一秒：香炉冒出的一缕烟被月亮照得透明，风像被掐住了喉咙。
他把瓶子一拧，轻得像折断一根草。他没有喝，也没有交出去。瓶里的液体在月光下摇晃出一点血色的光。长生君放下瓶，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尝到一点苦味，他说：“代价是代价，人命是人命。若要把它们等价交换，那就先立法，再算清欠账。孟循，你先去南门，看他们的马匹，看看他们会先伤哪一个。”
孟循愣了，像被指派去数丧事。他转身，脚步落在檀木上的回音比刚才多了几分空洞。药师公垂下头，手里的草药屑子掉在地上，发出小小的沙声，像有人在屋里轻轻掸去旧年的灰。
门口侍卫的声音冷冷地传来：“现在就去吗？”
长生君没有马上回答。他又看了那只躺在香灰里的小鱼一眼，伸出手，指尖把它挑起，鱼嘴里还夹着一条细小的发丝——白得像月光。长生君把发丝放在掌心，凝视许久，最后把它在掌中揉成了灰，像是把某种承诺碾碎。
他把手指伸向孟循，声音像夜里的锤：“回去。带上药师。你们两个去南门，今晚把所有交涉的名单抄清。若有一人假话，一手遮天，我要他们的名字刻在城门上，开城之日，令百姓指认。记住：我求长生，不是求无耻。”
孟循迟疑，随后咬紧牙，点了头。他的声音收在喉里，像把一把刀在胸口旋了一圈才敢说出：“是。”他出门时，门帘落下，带起一阵凉，像有人在后背掠过手。
长生君仍坐着，他的脸在月光下像被刮去了一层旧色，露出另一张陌生的皮。屋里剩下药师公和侍卫。药师公把头凑近一点，声音小得像在害怕吵醒什么死去的东西：“君上，若城破，若——”
长生君把椅背靠了靠，发出一种纸张般干燥的响动。他看向窗外，将视线投到那条老河上，月光在水心里破了又聚。他的声音只有一句，平静得像下最后一条命令：“若活不过百年，便由我先去赔命。”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屋里每个人的胸膛。然后，长生君闭上眼，像是在听一个很久以前的歌，那歌里有孩子的呼吸，有阴影翻动的声响。窗外的河仍旧流，但今晚它带走了两样东西：一只小鱼和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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