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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像条旧舌头,湿润又沉默。肩上的木杆发出干涩的响。风没来,只有林叶在远处挤成一团,像被谁压着的纸。灯笼的油灯罩内,火苗低着头,黄得像病人的眼白。
赶尸的人叫老杜,脸上总是刻着冬天的褶皱。他一手压着棺板,一手搭着杆子,声音干得像锈:“稳着。别学城里那些手忙脚乱的,把人抬翻了,路还长。”
徒弟小何的手在抖,手背的青筋跳动。他的回答像个试卷上的小字,急又准:“师父,我看见她手里有东西——像纸。”他蹲下来,眼睛凑近尸体,鼻子里吸了口霉味。
尸体是个女人,面皮紧得像剥了的梨。头巾松开一角,露出缝在嘴边的一排黑线。阳光不在这条路上,只剩灯光跟缝线做着交易——光一边,线就黑一边。寂静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女人的亲属只剩一个,姓陈的中年男人,嘴里有烟末的苦味。他蹲得很稳,手指碰到颧骨的时候,掌心还留着白色的热度记忆。他说的话整齐,像补习班里练出来的句子:“把她的头巾掀开吧,好让我看看面容,认得出就好。”
老杜伸手慢。手指的节处粗糙,指甲里有些灰。手垂到女人脸旁,像放置贵重物件。没有多余动作,只有灯火反复在他指节上打盹。然后他把线拽了一下,动作小得像偷东西。
缝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陈姓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压箱里的旧音符。他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为什么要缝嘴?”
老杜没有多说,只把女人的下巴抬起。白线下的嘴角有新旧两处瘀青,像是笑和哭同时留下的痕迹。小何伸出手,指尖触到线头。线比想象里硬,像经过油的麻绳。指尖回来时,带出一条细微的血丝,血混着灰土,亮得极不合时宜。
陈姓男人的眼睛忽然干了。他在黑暗里抓住那条血丝,像抓住一段历史。“是谁做的?”他的声音变薄,像被刀削去了一层肉。
小何想把线拉断放回去,但手一松,一角的线环滑出,掉进了女人的唇缝里。随之而出的,不是线头,而是一张小小的折纸,纸边仍旧湿软,像刚被手翻过。
纸上字很小,像孩童的笔迹,稚嫩而急促:不要回去。陈姓男人的呼吸停了。光在那几个字上躺了一下,纸的折痕里有灰,没有摊平。风从桥下来,卷着水的冷。
老杜的手僵住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短:“谁敢写这种话。”他的眼里有闪,一瞬息像刀子划开了一层皮,下一秒又合上。
远处,枯枝摩擦木杆的声音靠近。不是他们的脚步。不是动物。像人用手指敲了一下木桥的横档,敲得节奏慢而故意。所有人同时听见了,连灯笼里的火苗都抖了一下。
陈姓男人把纸往怀里塞,像藏着一个脏物。他的嘴唇开始颤,话语变成碎片:“她死了三个月了,我送她回去,只是回去而已。”
木桥的敲击又来,第二下。每一下都撞在人的胸骨上。老杜转身,眼神沿着桥面找去。桥脚的阴影里,有一双鞋印,湿润,直直朝他们走来,但脚印的方向并不在他们的走线之上。灯光扫过去,鞋印上还有未干的泥点。
小何的喉结像被手抓住。他靠近尸体,低声到:“师父,她……她的指甲下,有泥。”
老杜低头看,那泥像是新挖出的土,暗带着腐叶的味。女人的手腕微微一动,像是想抓住什么,但力气不足,指节里挤出一粒细小的东西——一颗孩子的扣子,白色,缝线还没有完全褪色。
那颗扣子滚到灯下,光把它照成一颗眼珠。陈姓男人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扣眼,动作僵住。他拼命想把记忆塞进那颗小东西里,声音变成低沉的泪:“这是小阿花的扣子,她给过阿莲的。”
桥上的敲声终于停止。寂静收回全部余波,像把一只手压在所有人的胸口。灯笼里,火焰忽然一跳,投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尸体上停住,像有人在罩着被褥的脸上等答案。
老杜把木杆往肩下一顶,眼神横过三个人,定在灯旁的一片黑影上。什么也没说,但他的声音像砍下去的树根,低得能压到人心:“快把棺盖抬好。桥上有人,也有话没说完。”
陈姓男人弯着腰,纸条在他胸口摩擦。他的手按得更紧,最后一次看向尸体,像试图从冰冷里把温度挤出来。那张折纸在灯光里反白,字眼又在他心里响了一遍:不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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