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台的灯泡一颗接一颗暗下去，只剩镜子边缘那盏黄得不干净的灯还亮着。江熙把假发网扯下来，指尖带着发胶的粘腻感，像是把一整天的角色从头皮上剥掉。她的手有点抖，手背的静脉微微跳动，嘴里念着台词，可声音小得像翻纸的沙。

门被推开，韩章进来，外套上还挂着舞台口香糖的粘纸。他说话没有绕弯，像拍戏的人，句句落在节拍上：“演得不错。”短句。风格干脆。他的目光先扫了地上的剧本，又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钟，像是在确认有无破绽。

江熙没有立刻回话，她把台词页摊在手心，指尖按住那一页角上被反复翻折的地方。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鼻息的影子在镜面上重叠成一个松散的黑斑。她终于说，语速慢，像是在量词的重量：“你每次都只看我做戏的样子。”

韩章耸肩，一句带着笑的酸味：“演戏就是看样子，不是吗？谁不是？”他的话像刀背，敲在木制化妆桌上。说完他伸手去拿剧本，手指滑到那页，停住。台本上有一道褐色的手印，像是旧茶渍，又像血。

那一瞬间，江熙的笑褪成了灰。她没有辩解，只有手伸得更紧，像是想把纸压进指缝里。韩章把手印翻来覆去看，眼里没有惊讶，只有计算：“这是什么？戏里需要的味道？”他的声音平静到冷，像是在念预算。

她的手指触及那一抹褐色，低声说：“是我。”短。像是交代一个事实，也像是轻声点名。镜子里，江熙的眼底突然软了，像薄纸被湿了一角。韩章的脸上先是愣，然后是一连串的平淡动作：把剧本放回抽屉，拉上抽屉，关灯。

抽屉的合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后台里放大。韩章站在暗影里，声音又低了，带着他惯常的干练：“你用自己的痛苦换角色的真，我欣赏你的专业，但别把生活当成练习场。”他的话里有责备，也有距离——那是一种把亲密按成条目的能力。

江熙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嘲讽和破裂：“练习场？我以为午夜福利视频是在一起。”她的语言像拉紧的弦，短促有力。她把头发一把拢到耳后，指尖黑色的眼线印在掌心，像宣告。镜面里她的嘴唇颤了，像想说出更多，最终只是把一枚小小的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放在桌上——一枚褪色的剧场票根，背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和一个日期。

韩章看着那张票，眼神里竟出现短促的错愕。他的手指触到纸边，像是在触碰一个旧伤。他说：“那天你哭了，台上灯还亮着，我以为是为你。”话音落下的时候，空气像被针划了一下，所有的喧哗远去，剩下两个人和一盏不够亮的灯。

江熙把票根折了两下，手指有力：“你从来都是为光看人，不为人看光。”她把票根塞回抽屉，声音不大，却有一种把人掀翻的力道。门外有人把最后一道帘子拉起，舞台的余光像潮水退去。韩章站在她背后，呼吸很慢。他开口，却不是要挽留，只是告诉她一句事实：“别把你的流血当成表演的道具。”灯灭了。江熙的手里还残留着那一抹褐色，像是某种答案，她合上了手，像是合上了一个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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