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院子里还带着湿的光。石板缝里冒着薄薄的青苔气息，窗纸后面有茶水冒出的热气，把纸弄得微微颤。她站在门槛上，衣袖边缘沾着泥，像是刚从别处挖出什么来，但手里捧着的，是一只小漆盒，漆面有裂纹，裂纹里浸着旧年的灰。

他靠着厢房的门框，雨点在肩头滴下，像有节奏地敲着。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短促。声音也短。“什么东西？”

她把盒子放在矮桌上，慢慢打开。盒底里铺着一层发黄的布，布上有一道更深的暗痕——像是长期贴着某样东西留下的影子。她用指尖挑起一卷红丝带，丝带边缘被时间磨得发白，像人的唇。她没有着急说话，指尖在丝带上来回，像是在度量什么。

“那是她的。”他的声音变得是另一种短句，带着合上刀刃的冷。“你怎么会有这个？”

她侧过脸，俯身，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鼻梁的影子细长。她把丝带贴在掌心，不去看他，话却平静下来，像低水流。“你常说，东西总会回到它该在的地方。可有时候，人不回去。”声音里有那么一点点的回转，像是把一根粗绳放软。

他撇嘴，双手握成拳，关节条理分明。“别绕弯子。是谁给你的？”

她把指甲掐进掌心，手腕微微一沉，一道细小的血线被她掐破，血珠滑在红丝带上，红色和旧的暗影混在一起，像是旧照片被泼了水。那一个动作静得出奇，周围的空气像被切过，甚至连窗外的屋瓦滴水都像停了。

他站起来一步跨过桌子，呼吸粗了，眼里有晃动。“你做什么？”话语里有责怪，有惊愕，还有一层他自己也承认不了的害怕。

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丝带，把血抹开，像是要把什么印进去。掌心上的肉有点发白，指节暴出细纹。“我欠你的债，”她说，声音更低，像李子熟了那种沉。“不是从前的那笔。是时间。你欠你弟弟的，欠屋里人的，好几个人的自由和吃饭。我来还一部分，但我不能把人绑住太久。于是我得用别的方式——把记忆留在这里，让你看见它，别再忘。”

他笑了，笑里藏着一种他们两人都认识的讥诮。笑声很短。“你要做契约？”

她把丝带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结成一个厉害的小结，手指动作很快，很安静。她抬眼，那一刻眼里没有任何湿润，像窗纸背后的光。“以身相许。不是给谁的爱，也不是承诺永远跟谁。我以我的这段时间，换你放人的账单。你答应，明日一早你弟从牢里出来。你不同意，我就把这丝带烧了。”

他沉默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有人在他胸口轻敲鼓点。雨后的空气里有麻木的凉。他的手伸过去，指尖触到丝带，那触感像触到一件过时的衣裳——有温度，但凹陷处记着别人的手形。他收回手，声音低得像从地窖里爬出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点点头，嘴角不动。“我知道。你也知道。”她的目光迈过他，定在远处厢房的窗子上，那是他弟常坐的角落，窗台上有一只失了鼻子的青瓷碗。碗里现在空着。她把掌心的血押在丝带上，又轻轻一抹，像封章。“这是我的签字。”

他闭了眼，指节更白。窗外，一片枯叶从屋檐滑落，落在石板上，发出微不可闻的脆响。空气里忽然像被撕开一条口子，里面钻进了久埋的东西——羞愧，恐惧，欠债的数字像潮水往上爬。他张开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像被磨过的木屑。“好。”

她松开手腕，丝带在他掌心，一圈新的红痕已经烙在皮上。她回身要走，脚步轻得像没有重量的皱褶。门框处，厨子的老严探出脑袋来，鼻子上挂着一只湿发，嘴里嘟囔着方言：“哎哟，小姐，你这是把命也算进去了啊。”

她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在门外的湿空气里拖得细长：“我不是把命给你。我只是给你一个期限。十年。”

门砰的一声合上，院子里重新只剩下雨后的静。桌上的漆盒静得像个心。丝带在他手里有热度，他突然觉得自己手里攥的不只是布和血，而是一段可以被索取的时间。天光从云缝里挤出来，照在他手掌的红色上——像一张账单，被点燃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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