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像破旧的帆布，慢慢被风擦出条条裂纹。桅杆上的旗帜沉默，桅影在灰色里拉出一根根针线。小艇靠在岸边，木槌敲打甲板的声音被潮水吞去，只剩下人声和脚踩湿沙的沙声。

柳月把手插进外套里，指关节还有海水的凉意。她站在果林的边缘，不敢跨步，像是远望一片自己曾经住过却又恍惚的梦。果子挂得低，皮薄得像刚剥的梨，表面泛着人的汗光。每一个球状的果实都绕着细小的纹路，好像指纹。

“别摸太多。”斑鳍的声音从背后抛来，像斧子劈下。短句，硬生。海风带着盐味，把他的粗口边缘吹得更尖。斑鳍手里拄着长矛，矛尖还滴着早晨的海水。

顾琛蹲在一颗果下，手指在图案上掠过，像是在读一张旧地图。他的声音缓慢而有弹性，“这些纹像是生殖花序的卷曲，密度异常，内部热度接近体温，可能是一种胎态寄生——”他停了，抬头看了柳月一眼，那一眼里装着平静的推演。

柳月没有回答。她能闻到果皮里透出的气味：既有奶香，又像熏过的旧布。她伸手，手指先是颤了下，然后稳住，像是对一柄旧刀做最后的抚摸。她的指甲侧边留着船上的泥土。

斑鳍咕哼一声，挥了下手：“拿刀来。割。”那人话少，动作快。刀划破果皮的瞬间，声音像割断了某根看不见的弦——清脆，立刻带出一股温热。

里面不是液体，也不是种子。是一个小包，像婴儿的襁褓，湿漉漉的布带缠着一小块东西。顾琛低头，辨认出挂在布带上的小坠子——那是串着几颗琥珀珠的项圈，珠子上有被海水磨亮的划痕。

柳月的手抬得更高了。她看见坠子上的一颗琥珀里，像有一撮黑色的发丝，纠缠成向心的图案。她认出来了。那是她十年前在离别时系给孩子的发绺。她的胸口猛地一沉，像被船底的铁锚勾住。

“这——”顾琛的声音第一次有了颤音，他伸手，指尖碰到布带，停在半空，不敢全握。风停了。树叶的声音像是收住了呼吸。

果包突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斑鳍的脸立刻收缩，他往后退了一步，利爪般的手指没能抓住安放刀的栏杆。小艇上，一个叫小笛的孩子尖叫出声，声音细长，像断弦。

柳月压低了声音，字慢而清楚，“说话。”她伸过去，小心到连呼吸都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布带撕开，露出的是一只小小的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胎记，像被针划过。

那只手忽然抬起，指尖沾着海水的凉。它触到了柳月的下巴，触感冷得不像是活物，也不像完全死去。手指滑过她的皮肤，停在她下颌靠近耳朵的地方。手背的纹路恰好和果皮上一样。

“妈——”声音从手心里挤出来，不是全本的词，像被压在潮水里的一节词缀，既远又近。柳月的身体僵住，时间像被钉在桅杆上，所有的声音都复位成锈迹的钟表声。

风刮回来了。海浪拍打岸边，像在敲打人心的表面，而那句半成的呼唤在她耳边反复，尤如一根钝针。柳月看着那只手，眼里有东西在往外攒动，但她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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