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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里风像刀,从月台缝里钻进来。龙儿把围巾裹得更紧,指节点着车票,指甲里都是灰。她的脚步没有迟疑,却像有人在背后推了一下。车箱的玻璃上映着她的脸——瘦了,眼角多了一条线;她朝那张脸吐了口气,呼出的雾像一团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码头比记忆里更破,木桩歪着,缆绳上有海盐结晶。海叫着,声音里夹着酒气和旧船胶的黏味。门前的石阶长了青苔,她手心底下也凉得像石头。门一推开,屋里是旧日的秩序:一桌子被翻动过的碗筷,一盏斜了的油灯,墙上挂着一件发黄的风衣。
“龙儿?”门边的老赵站着,肩膀像两块劈开的板,他眯起眼睛,像在量刀的锋利。话说得短。带着盐霉味的口音,“回来了就好。”他没有伸手,像怕打破了什么。龙儿放下包,包落地时布料摩擦的细响像是把时光敲回了十二年前。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海的齿轮。龙儿的手在抽屉里摸索,抽屉里有一把小钥匙,钥匙头上卡着一圈细土。她扭开那把钥匙的动作很慢,脸不动,只有肩膀在微微颤。老赵转身,把一杯凉茶放到桌上,茶香像是别人的回忆。
“他怎么走的?”这是她第一次把问题放出口。声音不能太高,不能太低。老赵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把烟舌按在门框上,烟灰一撮一撮落在地板上。“不是海没吃人。岸上那帮人……人心狠。你知道的。别再问了。”每个字都像是搬石头投进井里,溅起来的水晶亮却冷。
她停下。屋里有旧报纸,字迹被潮气咬碎,边角卷起像旧伤。他把那句话说得淡,但苍白光里的东西开始翻转。龙儿往衣柜里伸手,摸到一包褪色的布带,布带卷着小东西,像是孩子的玩意儿。手指尖碰到的是木头,海水泡过的木头。
她把那玩意儿捧到灯下,木船小到可以放在掌心,船底有两行小字,字被盐打散:“给龙儿留的船。”下笔的人字条歪歪扭扭,像是在颤抖。灯光把字的边缘拉长,像一条沉没的影子。她的手指偶然碰到船舷,指腹抹过一缕干掉的发丝——那一缕头发被绑在小桅杆上,就像有人费力地把记忆缝回去。
门外,风把渔网拍打在桅杆上,一声又一声。老赵低着头,“该死的,阿梅她……”他咬住半句没说完,像是不肯让那句话出去再活一次。龙儿把那条发丝拿开,像把一只活着的虫子从枯叶下拨出,硬生生放在掌心。它比她想象里的更短,像被剪断的约定。
阿梅来了。她进门的脚步快,像要把话塞进屋角。她的声音像碎石,“你不该回的。回来了,麻烦就来了。”语气像是把事情算得清清楚楚。她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抽出一封旧信,信被折成十二层,纸都透明了。龙儿接过来,指尖在信口触到一行笔迹,笔迹苍老而缓慢:“别回来了。”字下有两点像泪。
灯光在信上颤抖,字像一个结。龙儿把信折回去,像把一只被揭穿的手塞回衣袖。她的呼吸变了,短。窗外海水拍岸,像有人在反复敲门。老赵抬头,眼底有时候会闪光,他说:“你要是走,你会知道他们做了什么。”这句像石子撞击胸腔,回声久久不散。
龙儿把小船放回掌心,手腕有力地一抖,手掌张开,船在掌纹间停了数秒,像一只避开潮水的小鸟。她没有哭。她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像一个被风吹折的芦苇,声音像隔着布,“告诉我名字。”屋里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像是听候判决。老赵指向窗外,那里月色薄,海上有两点不稳的灯光正回转。老赵的嘴唇动了,吐出一个名字,名字像铁锈落在牙床上:“阿俊。”
这一刻,像有东西在她胸口突然裂开。她的指甲在船底划出一声细响,那声音清得让人疼。窗外的两盏灯不再漂移,它们向岸走来。灯下,一个人影站得笔直,像在等待。龙儿抬头,眼里只有那张小船和那行笔迹:别回来了。她把纸紧攥,听见自己心跳里的海水涌来。然后她把手伸向门把,指尖碰到冷铁的那一刹那,门外的影子抬起了手。声音很近,很近,像是要把所有的名字都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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