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陌把钥匙在门锁上转了两圈，手背碰到铁皮门的温度，像落下的秤砣。雨还在楼檐上敲，声音干脆，像点名表决。走廊里是擦不尽的粉笔灰，鞋跟每跨一步都会带起一小撮。教学楼的光管嗡嗡，像把人晕在白昼里。

“三年二班，周陌。”教务处的沈老师递给他名单，声音像把剪刀，清利且无情。“别换桌次。纪律从第一天起。”她抬眼看他的方式，是那种把人从来不看穿、只把问题挑出来的目光。

学生们来得慢，推门的那瞬，教室里散着汗和雨衣的味道，课桌上的刻痕像旧故事。周陌站在讲台后，手指在粉笔盒边缘转了个圈，粉末在指缝里轻轻落。他想让第一堂课不要太做作，想把自己像个普通的老师一样摆出来——可声音和掌心都在告诉他，普通不过。

“周老师。”一个男生用近乎挑衅的口气说，声音有嚼劲，像是把话咬成块再吐出来，“这学期你教午夜福利视频文史，还是教午夜福利视频怎么追女生？”他笑了，笑里有同伴的期待。其他人哄笑。周陌侧目，笑容是先被磨薄的。

“追女生。”周陌说，短。桌子底下有个女生的手指拽了拽铅笔，像拉紧一根弦。陈旧的教室里沉了两拍，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点名时，他念着名字，声音越来越像自己的。念到林舒的时候，她在座位上抬头，眼里有雨后的亮。下课铃响，人群像一阵松，散去。林舒从课桌夹层里抽出一张纸，递到周陌手里，纸边被折得软软的。

办公室里，光管的嗡声被雨填满。周陌把纸摊在桌上，字不多，行距紧：“你当年走了。午夜福利视频等了。等到我把头发剪短，等到我妈不再提你。今天你来了，别再教午夜福利视频什么承诺。”

字里没有怨，但每一个字都是刀口。周陌的手指按在纸上，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车站的告别，自己背着包，天是灰的，母亲把两个辣椒包夹给他，他没回头。那个时候的他觉得世界在前，后面没什么值得回头的。

“她写得不错。”沈老师站在门口，手里叠着试卷，声音平静。她的语言像条直线，合逻辑地把屋里的空气割成两半。“老师也有过去，不过来这儿是教书，不是来赔罪。”

周陌合上眼，回想学生们在课上争论一个历史人物是否懦弱的场面。教室外雨小了，滴答变轻。他把纸折了又折，像是在把一个名字递回去。手指触到折痕的地方，忽然有点热。

放学后，楼梯口站着一个男孩，瘦，衬衣袖口磨破。他没有加入同学的嘻闹，只默默看着楼下倒水的池子。周陌下楼，雨水沿着发梢滴落到地，花了一圈小小的水影。

“你是周老师吗？”男孩走近，声音里没有笑，也没有敌意，字正腔圆却带着孩子的草根味。

周陌点头。男孩伸出一只小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线，像是被谁细细刻过。他指了指那条线：“我妈说，你走了以后，她晚上会看着你家的窗户，像盯着别人家的灯一样。她说，不要让人又走了就不回。”

话说完，男孩的眼睛突然转了一下，像翻书的手指，停在了某页。周陌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不是被指责，而是被当作一个可能会再走的人来衡量。

他想解释，想说那些年里自己如何在城市里把生锈的日子打磨成未来，想说离开不是背叛。话到喉咙，沉得像石头。雨在楼檐处收成了最后一滴，落在地上，溅起一个小的空漩。

周陌伸手，把男孩掌心的线抚过。指尖冰凉。男孩没叫他爸爸，也没叫其他称呼，只把那句简单的话放在他面前，像一张账单，清楚而不留情。

他抬头，看见楼顶尽头的旗杆上，一面小旗被风折成了纸船的角。风把它翻起，像一只嘴，含着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周陌的嘴里有雨的味道。终于，他说：“走过去坐坐吧。”

男孩点点头。两个人并排站在楼顶，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和粉笔的味道。周陌伸手，像要把过去捧回来，然后又发现手里什么也握不住。风把一张旧纸吹到他的脚边——是一页被揉皱的作业，角落里有字迹，稚嫩而坚定：不要再走了。

周陌弯腰，拾起那张纸，指尖沿着字迹滑过去，听见字体里有个声音：午夜福利视频等过你。天边最后一抹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连着，像是不小心缝在一起的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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