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沿着落地窗滑下,像一道慢速的裂痕,把城市灯火分成散碎的镜片。屋里只开着床头灯,光束薄而干净,切在她的肩胛上,切在那张仍旧整理得一尘不染的办公桌上。空气里有咖啡的冷味和刚开过会的紫罗兰香水,像两种互相不招待的客人。
门被推开时没有声响。他的手指还粘着外套的雨水,按在门把上,手指节上带着昨夜没睡的黑眼圈。她抬了抬头,眼神像高处的钟,走动从容,声音不急不慢:“你回来了。”
他说话短促。“我看见新闻了。”
她没有看小说。她的指尖沿着杯沿转了一圈,动作像在翻译心情。“新闻总是先到。”她把杯放回桌上,杯子微微一晃,茶面泛起一圈圆。“坐吧,雨停了会冷。”
他没有坐。屋内的空气收紧了,像被什么拉紧的弦。“别绕弯子,李若曦。外面的人都说你和韩总在一起。”话出口,他觉得声音厚重,像被炉火熏过。
她的眉梢没有上挑,但肩膀微微一沉。那一瞬,她的轮廓变得清晰,像被放大镜筛过。“你听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用近乎温柔的方式回答,话语里却有条规则在走动。“你知道公司里有些事,不需要外人评头论足。”
“公司。”他重复这个字,像在试刀刃。“可那不是全世界,若曦。可是你把我当外人了?”
她的笑像冷露,“你总把自己当例外。”她放下笔,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去抽屉。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动作静而有节拍。抽屉里有文件、丝巾、一个小木盒。她把盒子取出来,指节留着桌面上白色文件的微粒。“你想看什么?”
他走过去,欲言又止。木盒里躺着一件小小的衣裳——淡蓝色,袖口还卷着未被熨平的痕迹。胸口角落里有一行细线绣着两个字:爸爸。空气像被挤了一下,他的胸口疼得像被钉住。
她把盒子推到他面前,手指不颤。“你总说要一件像样的东西,一个能叫你名字的东西。你走得匆忙,我怕给你添麻烦。”声音放低,条理清晰,像发布命令。“我给他起了三个名字,最爱的是你给过的那个。”
他捧着那件衣裳,手心贴着绣线的粗细,像摸到往日的温度。眼睛里有光,但那光冷得不见血肉。他的唇动了两下,最后只出一个字:“你……”
她垂下视线,指尖压在盒沿,指甲掐出一个浅白的月牙。“我没告诉你,因为我怕你不回来。”她抬头,目光整齐。“我怕你回来以后,还是那样离开。”
雨更大了,打在玻璃上,敲出不易察觉的节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它在胸腔里翻折。窗外的光被水幕拉成断续的帷幔,像城市为他们留的观众席。
他把衣裳挪近胸口,麻木的触感像刀口。他的声音低且干涩,像从地下爬出来。“他……他的母亲?”
她没有躲闪。“母亲是我。孩子是你的。”那句话在房间里落下,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门口的钟嘀嗒又一声,时针像个见证者,没动容。
他的指尖突然用力,衣布在手里起了褶,褶里藏着一粒小小的咖啡渍,就像一个问号。他记起当初争吵的最后一句:你总是先走一步。那句话又来了,换成别的语气,变成刀。
她靠在窗边,外面霓虹映在她脸上,带出一抹异样的红。“他需要你。”她的声音平静,但背后像有东西翻倒。“你回得正好,江辰。你要的选择现在摆在手里。”
他没有立刻答话。他闭上眼,雨的声音像一条河从胸腔流过。记忆里跳出那个誓言,像坏小说不断倒带:风里,你喊过要回来;夜里,你说过要留下。现在所有的诺言都摆成了一张账单,而他只有手里这件小小的衣裳,无法付清。
她把盒子推回去,钉子一般的平静里,藏着一层锋。“我不是要逼你,江辰。”她靠得更近,光线把她的轮廓描得更明。“我只想知道,你会不会为他留下来。”
他抬起头,雨水在窗上分段成一行行字。他看着那件绣着“爸爸”的衣裳,视线一寸一寸往上,落在她的眼里。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连呼吸都像被拷问。然后他把衣裳按在胸口,像按在心上,声音薄,像要从裂缝里挤出来:“给我三天。”
她笑了,笑里有刀,也有怜悯。窗外的灯火在雨里抖动,像隐约的掌声。她把手伸进盒子底下,抽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照片是黑白的,角落有医院的章,照片上,是一只小手,五指攥得很紧,一指伸得特别直。照片背后,有一句字:等你回来,叫你一声爸爸。
他接过照片,指尖冰凉。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扣在心上,也扣在他们两人的世界。雨停了,但房间里没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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