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把城头染成铁色。破旗在风里磨着声,像在算什么账。地面还温着白日的热,空气里有血的铜味和马粪发酵的苦。
他坐在矮墙上,背靠着半塌的望楼。弓靠在膝上,手指修长,指节白得像刮掉了皮的竹节。年轻的脸,眉眼里藏着年的沉默。没有高声的宣誓,只有呼吸和弦线的轻响。
下方,脚步声贴着土地走过来。吕布上了马,马像一把生的铁,鼻孔里冒蒸汽。吕布的声音像锤子撞铁,“出来吧,年轻人。别让我失望。”他不用看去,语气已把战场算过一遍。
老赵在后面咳出两声,像是在痰里拽出勇气,“伙计,你可别逞能,别跟那厮耗气。”话粗,带着乡下人乱扔土块的粗陋诚实。
黄忠抬头,看吕布两次。眸子不急不慢,像是看一把能否合手的刀。“我不耗气。”他把弓端起来,弦在指间颤一下,低低道,“我只想试试看。”
风静了。树叶的背面闪着银,只有远处河面的轻响提醒着世界还在转。
第一箭过去,像把夜切成两片。箭刃啐在吕布肩甲,带出火星。吕布的马锐地踢了一脚,马腿上溅起泥和血。吕布没躲,他笑得很干脆,像砍掉了一根横梁,“不错,稳。”
他们靠得近了。短句。快节奏。脚步、蹄声、呼吸。刀光撕破了空气。吕布冲过来,刀起,气流像要把人从地上刮离。黄忠往后一跃,像个没有重量的子弹,弓又一次提上,指节把弦压成一道利刃。
箭从近处射来,贴过剑柄,掠过臂膀,最后卡在吕布的颊骨上,穿出,箭杆在外面颤抖。血沿着箭羽落下,匀速,像钟摆。吕布用手一把扯住箭,一边笑,一边咳出一口血来,笑里带着惊愕,“不错,一箭入面。是谁教你的手法?”
老赵的声音缩成一根细线,像是要被压在土里,“我—我就说——”然后没说下去,身体先软了半截。
吕布抬起脸,用被血湿了的一侧手掌擦了擦嘴角,抹不干净。他握着箭,指甲下带着土。忽然抬眼,看见了黄忠腰间一枚旧料绳上系着的红布条,一角被风动了起来。那块布,他曾在孩提时把它折成窗花,鼻间一阵酸。
吕布的笑收了收,像被人抽走了台布。他把箭慢慢拔出来,血从齿间往外渗,红得厚。拔出来的那一刻,弓弦断了。所有声音都塌下,只剩黄忠和他四目相对。吕布把箭递回去,像递给一个孩子玩具,声音低得像刃刮过纸,“你赢了这箭,年轻人。刀还在。”
黄忠伸手,接过箭。箭尖还湿着那人的血,他的手指不颤。城外的风把破旗吹得更急,像是在催促决断。他抬头的时候,眼里有一条不回头的线——不是骄傲,不是得意,只像对着夜里一个需要点亮的火堆。
吕布笑了,笑里有刀,有雨,也有一种早就看透的累意。他摘下头盔,短发黏着血,眼里却反出天色,“你要么走,要么留下。留下,就别再说年轻。”
黄忠没有应声。他把箭插回弓上,动作很慢,像在把一段旧事还给对方。夜色里,那支箭比任何话都重。风卷起破旗,旗角贴在吕布的胸口,像是一只被命运压低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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