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管在走廊上低声吱呀，像没有休止的呼吸。空瓶子被踢在角落，胶带粘着箱子边缘翻起皱褶。舞台灯还在远处泄着余光，温度被汗水和塑胶味撑得靠近。韩泽背着黑色外套，手里是还没合上的雨伞，脚步本能地放慢——他习惯让呼吸与脚步先把紧张耗尽。

“别走。”声音从他侧面来的时候干净、又带着一点沙哑。女人站在门框里，外套领子翻高，额前几根头发粘着湿润的发胶。她的眼睛亮得不合时宜，像是在黑暗里放了灯。

韩泽停下。手握伞柄更紧了一些，指节白了。他看她一眼，从上到下，像翻看一张票根，温柔而短促：“你不能在这里。”

她笑，笑里没有牙齿的温度，只有期待的锋利。“我知道。”她的语调突然变得轻快，像唱儿歌，“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她把手伸进包里，不快不慢，像是要拿出糖纸。

经理出现了，领带疏松，声音像放倒的木头：“赵敏，往外走。现在。”

赵敏侧了侧头，眼神淡不落地，像是在看场景外的别处，“你们总是这么着急，把人推走。那样我会错过，你知道吗？错过了就没人帮我念。”她说“念”字时，轻得像要哭。

保安上前一步，身躯挡成一道墙。话语粗糙，“别耍花样，赶紧走。”

赵敏抬手，动作慢到像是经过演练。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得褶子明显的照片，递到离韩泽最近的人面前。灯光把照片上泛黄的边缘照出细细的裂纹。照片里是一个睡着的青年——是韩泽，床头的闹钟停在三点二十分，镜头的角度糙而近，能看见床边小熊的毛被压出形状。

空气里像被割了一刀。经理的脸色先白了，接着温度全部退散，像被抽走的血液。韩泽的手整个人僵住，伞柄滑出指缝，他本能想要抓回，手却像被冻住。没有人开口有声音，只是不合时宜地听见走廊尽头有人收拾收音器的金属声。

赵敏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有台词，“你连家里的台灯都记不得换布套的颜色。我记得。你说你喜欢白色，但那天你走神，拿了灰的，回家我帮你换了回来，我就在你枕边等你醒来。”她的语速忽快忽慢，像滚石停在悬崖边，“那晚你说：别怕，有我就行。你说的，真的很甜。”

韩泽的声音是薄的，像纸被撕过一次又一次才残存，“你…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他努力把情绪收敛到句子里，让它们按顺序排列，没有爆裂。

“应该？”赵敏的笑变得锋利。“你知道很多人都走了。有人因为你，也有人因为你而留。”她把照片推近，像要确认那张脸仍属她所有，“我替他们等。这次我替她来问你，你为什么要忘记？”

那一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韩泽胸口上按了下去。他能感到自己心跳的余温，能感觉到血液回流的每一次迟疑。他记不起她。但眼角的余光里，他看见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短信：有人在窗外拍到了你。附件里有四个文件名。

保安的手碰到了她的肩膀，想带她离开。赵敏没有掉头，却突然往前一步，靠得太近，呼吸能闻到香水和糊味的混合。她的声音极低，像把针尖对准了最软的地方：“记不记得不要紧。记得的人会记住。忘了的人，会被人提醒。”

经理说不出话来，保安咽了一口唾沫。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闪了两下，像是意外的眨眼。赵敏的眼里出现了一丝等待的温柔，随即硬回正常，“今天的照片我都存好了。每一张都有时间、有位置。你想要的每一次呼吸，我都记录了。你可以叫警察，我也带着备份。”她把照片一张一张摊在地板上，像是在排列宝贝。

韩泽弯下腰，手指触到了最边上的一张小纸条，上面字迹歪歪扭扭：‘别忘了那天你说过会回来。’他读到这句，喉头像被针刺了一下，疼得真实。外面有车辆启动的低沉，像一头野兽在准备。

赵敏抬起头，眼里有光，声音忽然平静但白热，“如果你再不记得，下一次照片会是孩子的。”她说“孩子”的时候，连空气都沉了下来，像被封住了呼吸。保安抽动肩膀，像要发出声音却被卡住。门外的车灯照进狭长的走廊，拉出一道白线。窗口的玻璃反出人影，像是在阅读。

门在这一刻像被轻轻关上一样，外面传来一声并不响亮的快门声——快，干脆，像是宣判。韩泽的手在那张纸条上颤了一下，指尖沾上了灰尘。他没有立刻看向声音的方向，停住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重。

赵敏收起照片，转身离开，脚步轻而有力，像是完成了一件事。她走到门边，回头，说得很轻，声音里没有恳求只有确定：“你忘不了，等下一张就不只是照片。”门关上，锁没有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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