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灯管在细雨里抖动，光像没洗净的牙齿，带着黏黏的黄色。苏小梅把外衣的兜儿拧了拧，袖口沾了昨天的地图和今天的冷。门口旧木牌挂着“脏糖小铺”，字被油烟揉碎，像谁用手指在玻璃上划过的名字。

门一推开，糖的气味钻进鼻子——不是新煮的那种甜，是长年放在罐子里，被手指和烟头触碰过的味道。老阮站在柜台后，手里擦着同一块布，布上有褪色的糖粉和几处旧血迹。他抬头，眼皮一抖，像是记起了什么苦味。

“小梅？”他只叫了一遍，声音像磨刀的铁。话里没有惊讶，像在报一件旧账。苏小梅的嘴角一紧，回声从喉咙里滚出七年没用的字：“阮叔。”

老阮的手指粗糙，关节处有黑褐色的糖结。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纸包，动作慢。纸包边缘被齿印撕开过的样子。光在纸上滑过，留下一条窄窄的灰。

“你回来得晚了。这个，留给你。”他说。语气一如他切糖那样，没有装饰，也没有歉意。苏小梅接过来，手指的指甲缝里有土，一碰纸就粘了些。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细，像是挤进牙缝的糖屑。

她把纸包往桌上一放，轻轻撕开。动作极小，像怕惊到空气。纸里躺着一颗白得发光的小东西，表面被时间磨得光滑，边缘还残留一点干黄色。它像一片雪，掉在木板上发出微弱的声响。

苏小梅愣住。她知道那是什么，比知道自己名字还清楚——那是她小时候收在罐子里的牙。她曾一颗一颗排好，写着日期，用铅笔在纸上标着位置。那些牙本该和她的记忆一起放好，发出无害的咔嚓声。现在只有这一颗，像遗失了的信。

老阮把脸转向窗口，手背抹了抹布，声音像抹布摩擦玻璃：“那天晚上，糖撒得满地，你妈哭着说别让你看见。你的牙呢，她收好了，说要等到你回来。后来人走了，罐子翻了。”他顿了顿，“我瞧见了，就留着。”

一句平静的话像锤子落下。苏小梅的胸口里有个硬东西，像被冰镇过。她记得那晚的雨，觉得自己能听见雨线穿过天花板的声音，滴在她记忆的裂缝里。当她低头看那颗牙，牙尖边上有一道极淡的褐色，像被什么拉过。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她问，声音里带着刮口纸的摩擦。她想让话多些字眼，像把破碎的东西粘回原处，但每个字都敲在牙齿上，疼。

老阮没有直视她。他的手在柜台下摸索，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边角卷着，像受潮的叶子。照片里有一个男人坐在糖铺门口，胳膊搭在小梅的肩上，笑得很宽。他的眼睛被一只硬币擦去了一个圆洞，露出背后的布。

“你爸留了这罐糖，”老阮说，声音里有一丝疲累，“他说，给你存着，哪天你回来就吃了。后来他把别的东西都带走了，连名字也带走了。只剩下这颗牙。”他把照片递过去，手指发颤。小梅伸过去，指尖碰到照片，那一瞬，像碰到被遗忘的疤。

她握着那颗牙，像抓着一条干了的线。外面的雨停了，巷子里湿了又亮。门在身后被关上，发出一声并不响亮的木响，像一个结被系上。最后，苏小梅把牙按到舌尖，冷意沿着唇和牙缝滑进喉咙，她没有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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