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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像从屋檐上撕下来的布条,一根根坠在青石板上,敲出不齐的节拍。童媱站在门槛,手里攥着当年能装下半个世界的帕子,帕子的边角已经磨出白线,像她记忆里那段褪色的时光。
门内的灯还亮着,黄得像旧照片。屋檐下的风带着泥土和霉味,钻进衣领里,绕着她的脖颈打转。她没有立刻走进去,指尖留在门框上的刻痕里,像是在摸一处生锈的伤口。
屋里有人,低声说话。声音像磨盘,慢慢磨出几个字来:“媱儿?是你吗?”是阿莲,声音里有被岁月磨薄的热切,像被风吹干的棉絮。
童媱的脚步是无声的。她跨过门槛,进了屋。脚下的木地板薄薄响了一下,响声里带着尘土和远处雨打窗棂的回声。阿莲探进来,先是瞧了瞧她的脸,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掌粗糙,指节上还有老茧。
“怪丫头,回来了还装生人。”阿莲的口音粗犷,话里夹着老家的呛鼻味。她一边说,一边往火盆里拨了块湿柴,火苗怯怯地亮,照在童媱的眼角,像有人在那儿放了微弱的灯。
童媱不回嘴。她把帕子放在桌上,桌子上有一摞信纸,角落里压着一只小木马。木马的漆剥落,只剩不规则的深色斑点。她伸手,手背上的血色指脉跳了一下——记忆在缝隙里被扯疼。
“这是……”阿莲的话停了,眼睛亮了又暗了。她用两根手指捏起木马,像捏一个会碎的壳。那动作慢,可力道并不轻。
童媱的视线落在木马侧面——有字。她凑近,字是用小号的刀划下去的,歪歪扭扭:媱。她的名字。字里像压着一层干涸的唾沫,看得见作者当时的急切和胆怯。她记起自己小时候在炭火边把名字刻下去,手在颤。
胸口忽然空了一半,像被人从里头掏走东西。她站直,呼吸短。雨声里,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是她记忆里的声音,模糊却清晰到刺耳——“别回头。”那句话像一把冷刀,刻在她的喉间。
阿莲把木马往她那边推,声音不觉得低:“当年你走了,然后没人敢说这名字。你爸整夜守着,像个傻子。”她说“傻子”时嘴里带笑,笑里却翻着酸。
童媱手里的木马冷。她的手指贴着那几个刻痕,触感像触到旧日的温度。她的记忆像潮水被按住,忽然猛地退回,带出了一段她本不想见的画面:母亲在篱笆后面哭,泪里有泥;院子里有一个低沉的嗓音,里头含着命令;她被抱起,鞋子丢在台阶,脚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
屋外的雨更急了。阿莲退了一步,手指在围裙上摩挲,像是掐着什么话说不出的痒。“你当年留了这个,谁都没敢动——你娘说,别让你回头认人。”她说这话时声音忽高忽低,像在跟谁算账。
童媱眼里的光滑成了一片玻璃,又碎又亮。她想说话。声音先在胸腔里打圈,最后还是从唇缝里挤出来:“认——谁?”她的声音并不大,像是从很远处喊来的。
阿莲听到这个词,脸色一僵,嘴里的话忽然像被人扯断。她抬头,视线在屋梁上停了半秒,像是衡量要不要撒谎或说真话。然后她做了个动作,把手中的围裙一拽,把自己惯常的粗口藏回肚子里,换成了更小心的词:“有的人,你记得了就别认,认了……会不好。”
童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纸张的干脆声和雨水的金属声,所有这些混合成一个让人窒息的静默。她把木马再次抱紧,像抱住一块救命的石头。指甲把漆划开了细白的线条,疼,但她没有抽回。
门外,有脚步声。不是阿莲,也不是雨,是另一个人的脚步,沉稳却带着归来的节奏。童媱抬眼,看向门口。门缝下漏进一条黑影,像是要把屋里所有的秘密都拉进去。
那人进门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封信,封口被雨打湿得半开。信上有人潦草地写了一个名字,字是冷硬的笔锋。童媱认得那笔迹,认得到一晃神。她的嘴里只剩一个字,像钉子,钉在胸骨上:“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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