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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得像被人掀翻的帘子,河面还在咯咯喘。柳烟站在岸边,灯笼的光把她的影子拉长,衣襟湿了一半,像被人从夜里掐了一把。她伸手,指尖碰到泥土里的碎贝,冷得像拿了刀。
阿牛蹲着,手里提着一只脸色发白的布包,粗声粗气地说:“娘子,死人手里还抓着东西,像是拴着。”他的话没有尾音,像石头滚了出来。
柳烟没有说话。她弯腰,灯笼斜在一边,光在死者的脸上跳。那张脸年轻,嘴角挂着未干的泥,睫毛上粘着雨珠。她的手指僵在拳头的位置,指尖有血。
沈元在旁边摊开书笺,语气像倒茶:“按我所见,伤口并非近几时所致。被人制住,反抗后用利器勒颈,速度快。”每个字都被抛得精确,无一多余。
柳烟将手伸进死者弯曲的指间,轻轻翻开。雨水和泥把指甲缝里填成了黑点。她抽出一根细小的东西,像胡须,又像细黑的线,末端绑着一枚微小的铜铃。她的指节没皱,眼底动了下。
阿牛伸过去想要抢,看见便喊起来:“娘!那是——”声音卡住。
柳烟把那根东西贴近光。铜铃闪了几分,细线是辫发的质地,末尾斜斜地咬着一截红线。她指尖收紧。风扯过河面,灯笼颤了两下。
沈元低声道:“这类发结,常见于儿童发饰。并非陌路人所用。有人故意留此物,意在示人。”他的语速变慢,像在算账。
柳烟抬头。村头那栋旧厢房的屋檐垂着水,水珠落进泥沟,像有人在数息。她想到家中那个小小的辫子,想到窗台上那只无端少了铃铛的铜钗。胸口猛地一紧,呼吸短了半拍。
她说得很轻,很短,几乎没有情绪:“孩子的铃铛,谁家会有?”
阿牛吞了口唾沫,粗声又粗气:“只有……只有你们柳家旧婢带去过几回市上换粮食,用过这等小玩意。”他说完,像是把话塞回嘴里。
柳烟的手背突突地跳。她把那根发丝绕在两指之间,像绕着刀。记忆像老抽屉的底板,呯的一声滑出一个名字:小翠。三年前,孩子曾把同样的铃铛缠在袖口,曾在院子里追着猫跳。
她的眼神收拢,声音更低:“小翠上个月不在家。”
沈元停笔,紧盯着柳烟:“娘子,你的意思——”
柳烟抬手,把那根发丝轻放在死者掌心。人的声音在夜里散得慢,像被放在水面上。她说:“不是我的意思,是事实。”
阿牛的喉结动了半天,像要把话吞回去:“要不然……要不然人是从柳家被拉去的?”
一句话掉下来,像往水里投了块磐石,四周响了。柳烟站直,雨水顺着她的发际滑。她的脸色像刨过土的瓷,平静到可怕。
她拾起灯笼,光照在死者胸口,一枚折角的纸条露出边角,纸上有一个字,墨迹被雨拉长,模模糊糊。柳烟伸手,拂去污泥,指尖触到一个熟悉的印记——是自家门前那块旧木匾的刻痕。
她的手在抖。那不是普通的印记,这是门锁匠的标记,只有村里三家知道,柳家便是其中之一。外人难以仿制。
夜风像刀。柳烟把那根带铃的发丝夹在齿缝里,紧紧地。声线变得更低,像刨土时压着的呼吸:“有人想把我的家牵出来。既然如此,便要把我的名字放在坟头。”
她转身,灯笼把她的影子投在河面,影子里多出一个小小的铃声,在水面上晃。柳烟的手指在袖口里摸到什么,像是在摸一条被遗忘的线。她把那发丝用力一系,绑在自己腕上一处老茧上,像结下一条不动的船索。
夜色收紧,空气里只剩下水声和她的呼吸。柳烟抬起头,眼里有不合时宜的冷光,她说的下一句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谁把小翠带走,谁便要看着我把他的名字从天上挖出来。”
一句话落下,像人被按进水里,再没出声。灯笼的火舌忽地向下一跳,河面上投下一个被切开的影子——一个女人,一只小手,和那枚被绑在腕上的小铃,轻轻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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