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湿布，压在山坳上。寺门前的石阶被雨年年磨薄，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软得能听见呼吸。钟楼倒着一半，斜梁垂着蜘蛛网，风从破窗里钻进来，带着稻草的霉味和远处河水洗藤的清冷。

他慢慢上了几级台阶，手里抱着一只用粗布包着的小物件，布角被汗水和雨水揉成深色。步子不急不缓，像在数东西，像在数着每一步要付的东西。脸上蓄着胡茬，额角的疤没盖住岁月，眼里却是在算帐——不是别人的，是自己的。

“又是你。”站在门口的老李一见人影，嘴里嘶出两字，声音像碾麦的木板。他手上握着锄头，指节白得硬。话里的责备没有修饰，只剩重量。老李走近一步，鞋底在石头上刮出像小刀的声响。

野僧没有抬头，只把布包往前一点。“回来一趟。”他的声音低，像从井底传出来的。有句没句，像是把话一个个投进水里，等到远处有人应声才知道位置。

“回来干嘛？还债？”老李的口气更粗，句尾像是咬住了谁的喉咙。村里的话很少说缘由，更多是把过去用力甩成一两个字。

这时，阿梅从偏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挂着稀碎的稻穗。她的眼睛里有个干裂的池子，光一下没了就全是黑。句子短，像砍柴的手：“你当年带走他，留下她一个人在家。你以为带走就是好事？”

野僧听着，手指在布包边缘磨了磨。月光从瓦隙里抹下来，把他的指节勒出白线。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布包解了。布裹里露出一件小东西——一颗小小的牙，黄里带着土，表面有一道细小不平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咬过。

围观的人一时间静得能听到牙齿与牙齿碰撞的回忆。阿梅的嘴唇抽了抽，像要把话吐出来却攥在喉咙里。老李的手松了锄柄，锄头头端重重顶在地上，发出短促的金属声。

“这是他留下的。”野僧递过去的动作很慢，像怕这东西裂开。没有解释，没有辩解。他的眼里有一条线——那是沉默挖出的沟，别人的怨恨在沟里流淌。

阿梅伸手，指尖碰到牙齿的一刹那，手背上的一道老茧皱起，像是记忆抽搐。她把牙放在掌心，指腹磨过那裂缝，像在确认那不是幻觉。她的声音变得干净又寒：“你留着它做什么？拿去换命？”

野僧把头往下一压，像把重负塞进胸腔深处：“留着，是怕忘。”他慢吞吞说完，像在交一笔税，语气里没有求饶，只有可怜的平摊。

阿梅突然笑出来，笑得短促像石头撞到瓦片，声音里带了血。“怕忘？你走了，午夜福利视频忘不了。”她把牙摔回到地上，牙在石缝里滚了半圈，卡在泥里。大家都盯着那颗牙，像盯着某种决定。

风忽然停了。远处的河面反了光，像有人在水底动了一下。老李吸了口气，手指按在锄柄上，像握住一把过去。有人在屋角里摔了碗，碎片声被夜吞掉。

野僧弯腰去捡，那一刻他的影子和石阶连成一条线。他的手指碰到牙齿的瞬间，袖子滑起，一道旧刀疤露出来，从掌心延到腕骨，缝着粗线，线头还有血色的余温。鲜血不是新的，刀痕也并非今朝，但那缝合的样子像是有人在试图把时间缝回原位。

阿梅看见了，脚下一软，几步退开，眼角的红没等到泪就被压了回去。老李的嘴动了动，像想说话，被什么堵住。夜里只剩下一句，像燃着却忽然熄灭的炭：“你能补得回来吗？”

野僧把牙收进掌心，像把一只小动物抱紧。他抬头，眼里不再是算账的秤砣，有东西在他瞳中沉了又浮。他的声音低得像靠近耳朵的风：“不能。能记住。”说完，他把那颗牙放在了门槛最高的一块石头上，石头冰冷，牙齿的边缘在月光下一闪，就像有人在夜里轻轻敲了一下心窦。

他向前跨了一步，背对众人，脚步穿过寺门的裂隙，消失在稻田与夜色之间。钟楼里残留的一缕风把门帘吹起，门帘拍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阿梅弯下身去看门槛上的牙，指尖碰到的地方沾了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疼得清楚。

最后，老李吐了一声冷笑，声音里有惊讶也有无力：“你还会再来？”

野僧的影子没回头，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短，像一把裁纸刀切断了夜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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