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着细雨。灯光在餐桌上拉出一个黄褐色的半月，像是被揉碎了的日子。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低声喘气，蒸汽把玻璃模糊成一层薄雾。林哲把书包丢在椅子背上，书本翻开，像一只断了翅的鸟，页角在空中抖动。

“你又什么时候睡的？”母亲站着，手指在台灯的开关上反复转动。她说话的节奏慢，像算式，每个词之间都有空隙，像在为下一句预留位置。“晚上九点复习，十点半睡觉，不能再拖。”她把一沓试卷往桌上一拍，纸张打出小小的响声。

林哲抬头，眼睛没有聚焦。声音像扔石子的水面：“知道了。”他的声音短，像抽了气。手指拽了拽袖口，指甲缝里夹着白色粉末——不是粉笔，是书籤吸得剩下的痕迹。雨声把屋里的空气压得沉重，他咽下一口气，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盏不断跳动的路灯。

门被钥匙刺进锁，开门的一刻，冷空气像一把刀划进来。父亲进来时外套上一团潮湿，头发还挂着雨珠。他的脚步不稳，像要踩断什么。脱外套时，他把湿到发亮的钥匙随手扔到碗里，叮当几声像小小的怨言。父亲的语气粗粝，带着南方口音：“怎么又这么晚？吃饭吃一口，别光看书！”

母亲的眉梢没有动，手里的试卷却被握得紧。父亲走到桌边，目光在试卷和林哲脸上来回掠过，停顿里有东西在翻腾。他伸手去拿那沓试卷，动作粗鲁，却也有一种不自觉的谨慎，好像触碰到玻璃。林哲站起来，椅子刮地发出刺耳的声音。气氛像被压扁的弹簧，随时会弹开。

父亲翻了钱包，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根和一张小纸条。雨水从他的袖口滴落在纸上，纸条边缘糊开了一点。他把纸条摊在桌上，字迹歪歪扭扭——“南方一月，两年合同。做不来午夜福利视频就走。”母亲的手在纸上停了一秒，指尖像被烫到，猛地缩回。林哲低下头，指尖正好碰到那张纸，心跳像有一只小手按着。

屋子安静了，只有抽油烟机还在喘。然后父亲的声音慢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冲，反而刮出一种稀薄的温和：“我去问过了，工作不是稳定，但是能养活三个人。你要是考不上……”他顿了顿，像是要把可能的结局扔出去试重有多重，“午夜福利视频就走一阵子，别把所有希望都搭在一个试卷上。”

林哲猛地抬头，眼里有光，但不是愤怒。像被冷水浇醒的植物，他开口，声音里有少见的平静：“那你们可以走。别等我。”话落，像是一块石子掉进深井。母亲两只手指尖的力道松开，再紧又紧，像是在挤出最后一滴安定。父亲的脸色变了，他站了起来，手掌压在桌面，掌心一阵发热，像要把什么按回去。

雨停在窗外，路灯下一串水珠滚落，像钟声的残片。林哲转身，去书包里摸东西。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小玻璃罐，里面是他小时候的奖状角，那角上粘着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里有一个笑得特别傻的小男孩。林哲把罐子放在桌上，罐盖没有扣上，像一个没关严的决定。父亲伸手去碰那罐子，然后又缩回，看了一眼母亲，声音低得像从地底爬出来：“午夜福利视频到底还等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她把一张试卷从桌上抽出，用力，一字一句地把名字划掉，然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纸团在黑暗里弹跳，落定的声音像绝望的心跳。林哲的肩膀猛地动了一下，像被抽走了空气。夜里的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拉得不自然，像是被拉扯的布。父亲站在灯下，他的影子覆盖了那只玻璃罐，罐子里的小笑脸被压成了扁平的光。

最后一句话从母亲嘴里挤出来，声音干净而决绝：“不要等午夜福利视频做决定，先好好考。”话落，屋子里更静了。窗外，雨后的街灯开始一盏盏熄灭。林哲合上书包，伸手把玻璃罐拽回，罐盖这次扣得很紧。他离开时脚步很稳，门合上的声音像一把锁上了整个夜。桌上的纸团在垃圾桶里呼吸了一会儿，像有人还没死透的最后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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