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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像一种有节奏的惩罚,从屋檐落下,敲在老旧窗框上,发出薄薄的金属声。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信纸,指尖有些湿,像是刚从抽屉里掏出来的。光线斜着,越过窗台的茶杯,拉出他的影子,长而又歪。
顾曦把茶杯端到他面前,动作稳得像个仪式。她不抬眼看他,只把杯沿放在桌上,那一瞬间,茶水在杯壁上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敲他心脏的节拍。她的声音平静,像剪刀划过厚布:“怎么又翻这些旧东西?”
舟把信纸推到桌上,声音低得快要消失:“想看看,能不能记得——”他停下来,像是怕接下去的词会破了什么。顾曦终于看他一眼,目光不急不慢,带着一点他熟悉不到的温度。
“你总是说记性差。”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轻敲杯柄,敲出三下。语气里没有责备,有一种被拉长的习惯性揶揄,好像这个家从来都是她负责缝合破碎的记忆。
信纸里夹着一张幼时的照片——两个人坐在河堤上,草尖还粘着露珠。舟指节一阵发麻。他的声音变得更小:“我记得那天你笑得很凶。”
顾曦笑得慢。她伸手去摸那张照片,指尖几乎没有触碰到照片表面,却像要把什么抹掉。“我不是笑给你的。”她说,“我是笑给自己听,怕你哭。”
言语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水纹扩散开来。舟愣住了,他的嘴唇抖了下:“那——那封信。”他终于把纸展开,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结尾处有个被啃掉的角。
顾曦的声音变得更轻,她伸过身,手沿着纸边滑过去,指腹触到他的指尖。那一瞬,屋里的空气像被针刺破,细小的光点在他们之间跳动。她说:“你小时候给一个名字写的信。”
“谁?”舟的声线高了一点,像被拉紧的弦。雨声在窗外变大,像有人在房顶上跑步。顾曦看着他,眼底有一种松动,像冰裂了。“你一直问过,记得吗?你叫她‘小舟’。”
他愣住,脸色抽动,好像吞下一口苦。记忆像被倒带,回到他低年级的课堂上,一个影子把纸条塞到他手上,那个影子后来成了家里唯一会在夜里替他挡雨的人。话到了这儿,顾曦收回手,手背无意识地擦了擦指尖,像是在清理他们之间的灰尘。
“我帮你回答过那封信。”顾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像是把一件旧衣服披到他肩上。“你问她会不会喜欢你,我写了‘会’。你哭了,我还把你的头发梳平。”她说完,屋里静了三秒,三秒像三把刀。舟的胸口猛地抽搐,像有人用力攥住他。
他想推开桌子,想把那份被替代的温柔还回去,却发现手在抖,饭匙发出刺耳的金属声。顾曦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流,把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她背对着他,肩膀线条硬朗而冷漠。
“我从没说过。”她说,声音里带了第一次裂开的沙哑,“因为我怕你知道之后,停下来的,不是感情,而是你。”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窗沿画了一个圈,“我怕你把我当成一个答案,而不是一张脸。”
舟像被抽干了空气,他的嘴里只有一两个无力的音节:“你……等过我?”
她缓慢地转身,雨珠在她睫毛上闪了一下,没有落下。她笑,笑得不像笑:“等。等你长大,等你说话顺点,等你知道名字以外还有什么。”她伸出手,把那张旧照片放到他面前,照片角落里有个小红印,像是口红的色彩,被时间压淡,却没有消失。
舟看着那抹红,心里突然被塞进了一根针。那不是孩子能弄出来的印记。顾曦看到他的视线,闭了闭眼,像在做最后一次深呼吸,然后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掌心微温。
“你以为初恋是一次心动。”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很远的井里传来,“我以为,是责任。”她的手指扣紧了他的,像是要把某样东西留在这世界上。窗外,一滴雨从屋檐滑下,正好落在那张照片的红印上,慢慢沿着纸纹浸开,像时间在把一件秘密燃成灰。
舟的喉咙里有个音碎掉了。他想问为什么,不敢问更多。顾曦没有回避,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却带着刀锋般的坚决:“如果你想逃,我不拦。如果你想留下——小舟,记住,你得先说出你的名字。”
话落,他的世界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雨滴的节拍变得格外清晰。舟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温柔的借口,只有斩断和留存的重量。他抬手,声音干得像裂纸:“顾曦,我——”
窗外雷声远了,一声低低的回响像门关上的音节。顾曦的眼神里有东西破了,碎得悄无声息,而她笑着,笑中带着一个他从未学会的成年人的决断。她伸手,指尖触到他的唇,像是要封住他的半个名字,也像是在点燃另一半的火。
“别急。”她说,“先把那三个字说完。”雨停了,留下一个湿漉漉的世界。他的呼吸里全是顾曦的味道,还有那张被雨点戳开的旧照片。舟把信纸握紧,指甲陷进纸边,纸屑掉在桌上,像小小的坠落。他张开嘴,声音像从深井里捞出:“我……”
话到半截,顾曦忽然伸出手,轻轻把那张照片盖在他的掌心,指节冰冷却又决绝,她说了一句,让舟整个人都倒抽一口气的话:“你先学会自己叫自己名字,否则我就一直替你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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