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楼道像一张折叠过的纸，褶皱处藏着灰尘和旧海报的边。灯泡只是隔三差五地眨眼，光浅得像病人的眼屎。铃声从墙里冒出来，不是门铃，也不是电话，是那种小铃铛的清脆，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屋里慢慢拨动一串念珠。

我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钥匙，指节发白。夜风从楼梯口挤进来，带着冷湿的柴火味。每一下铃都像有人在铁丝上刮指甲——不急不躁，像在等我回家。心里有只小动物被逗起来，往里缩又往外窜。

“谁？”我说得很小，像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话一出，楼上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是张老头。他喘着气，声音里夹着烟和咸口菜的味道，像老式收音机里的低音。

“夜里响铃？”他把门一掰，半张脸在灯光外，眉毛像刀刃，“别闹了，别小孩子的把戏。都多大的人了，还信那些破事。”他说得粗，又有点急，像怕别人听见他软。

我没立刻回答。钥匙在手里转了几圈，敲出淡淡的金属声。铃又响了一次，近了，像在我耳边弹了一下。我把门推开，楼道里只有空空气和墙上那一圈深浅不一的手印。

房间里比走廊更暗。窗帘缝隙里挤出两道冷光，像刀锋。桌上那盏老式台灯倒着，玻璃罩里积了灰，像未曾眨过眼。铃声从柜子后边传来，细而有节奏，像有人在楼下慢慢数数。

我绕到柜子前，手贴着家具的侧面，指腹能摸到旧漆的龟裂。指尖颤了两下。柜门没有上锁，可合缝处有积灰，说明已经很久没人动。用力一扯，咔嚓一声，仿佛把什么沉睡的锁生生扯醒。

柜子里是一堆旧衣服，和一个小布包，布包上用蓝线绣了两个字：小铃。手伸进去，先触到的是冷——不是冰，是那种回忆里冷得发疼的冷。布包里有一只小铃铛，铜色已经发黑，绳子断了一半，铃舌还在那里，像等待着被敲响。

我压住冲上来的声音，手指碰到铃铛，那一刻像触到别人的掌心。铃在我手里轻轻颤动。突然，有东西在我脑海里说出一个名字，声音稚嫩而干瘪：姊姊。不是声音从外面，而像从我胸口里挤出来的。墙那头传来张老头的粗哼，他说了句，“别胡闹了，”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挣扎着要把铃放下，手却没力气。布包里还有一张纸，皱得像干了的叶子。我打开，是孩子的字——歪歪扭扭，墨水沿着纹路渗开：别把我锁在墙里。字下面有一条被橡皮擦过的竖线，像被硬生生抹去的名字。

铃再次响起，声波在狭小的房间里折返，越来越近，像有人绕着我转圈。我的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像被旧日的罪名磕了头。灯光突然熄了，房间陷入一个没有边界的黑。我伸手，本能地把铃举到唇边，低声说：“谁在里面？”回声像从很远的井里弹回来，带着一层孩子的沙哑：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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