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仍是夏天的温度。窗外的柳条在风里低头,像有人一直在念悼词。梅子把门推开,门轴发出细碎的、怯生生的声响,和她的呼吸一起落在课桌的横纹木板上。
粉笔灰还粘在讲台边,像没干的记忆。她用指甲蹭了一下,灰烬被指尖刮起,掉在掌心。指尖的冷让她懵了一下,然后慢慢明白——整整三年没来,这味道并没有走。
走廊尽头,周庄的老看门周口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他听见脚步,抬头,眼角褶皱里有盐渍的光。周口说话短,像刀刃:“你来得早。咱们都怕延误——死了的东西,别人也得收拾收拾。”
梅子没有接茬。她把手搭在讲台上,掌心能感到木头的热。热里有昨夜雨水渗进的痕迹。她弯腰,灯光下看到一张皱了的信封,白得发黄,旁边压着一把斜放的量角器,金属边上带着小小的斑点。
周口在门口咳一声,声音像丢在桶里的石头,沉得让人听见墙的回音:“这是他留下的私人东西。别动别乱动,学校那边会有人来办手续。”
梅子把信封捧起来,指尖习惯性地抚过封口。封条被撕开过的细线还在,像是没系死的结。她的手微颤,像是忘了一个公式的最后一步。她把视线放进信纸里,字迹很熟,字里带着某种数学式的冷峻,那人写字一向这样,像在做证明。
信里只有一句话,行笔不长:亲爱的阿基米德,我把你留在了河里。
空气像被抽走一半。梅子的肺收缩,心口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钝,清醒。她的眼皮猛地一下下颤,舌头贴到上齿,像想把那句话吞下又咽不下。周口的腿在门槛上挪了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他一直怕水。你知道的,他怕水胜过怕陌生人。”
她记起第一次站在河边,阿基米德用手抚了抚一只纸船的折角,沉默了很久。那时候她想,他在数着水的体积,要把寂寞量化成什么可握的东西。现在她看到那句信,像是他手边的秤失去了砝码。
梅子把信叠好,折痕恰好压在“河”字上。她没有说话,只有手指把折线抚平,再撩起量角器的边。金属触到指尖,凉。她把量角器夹在掌心,当作能量。
教室外的雨开始打在窗台,匀匀的节拍像老师上课时偶尔敲黑板的指节。有人在楼下轻声喊名字,像在找回丢掉的东西。梅子终于把话吐出来,声音平静得像验算之后的注脚:“他走的时候……有谁看见了?”
周口摇头,鼻子里发出一股带土的笑:“没人看见。他一个人去的河边。这年头,水会吞了很多东西——名誉,债,也会吞掉对错。”
梅子把信塞回信封,封口的褶皱像刚刚发生的事尚未合拢。她的手指停在封口上,像要按住什么。然后她抬头看向窗外,柳梢被雨压得更低了,离地只有一步的距离。她把纸船摊在桌面,用指甲劈了一道小口,船舷进了雨,纸吸了水,迅速弯曲。
她想起他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轻得像把风压进掌心:“别让船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沉。”
梅子把纸船折好,放进信封里,合上,压紧。桌下,雨水沿着窗框滴下,在灰地板上汇成一条细线,像一道无法解开的算式。她站起来,把封着信的信封放进讲台最深的抽屉,合上抽屉时,木头与木头的摩擦发出低沉的一声,像钟,也像告别。
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周口在门口吐出两个字,声音干燥:“回去吧。”
梅子没回头。风把窗外的一只纸船吹到她脚边,船里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字迹熟悉得像心跳:阿基米德。她弯腰捡起来,指尖触到湿纸上的铅印,那字像盐,掠过皮肤留下的,是生疼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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