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着，像是不停翻着旧账本。她坐在床沿，脚尖碰到被角，纸杯里剩下一半冷掉的茶。灯光在玻璃上抖动，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戳过。她抬手，把茶杯移向窗边，指尖留下一个圆弧的水痕。

病床上躺着的人眼皮紧合，睫毛上粘着几粒尘土。呼吸并不平稳，像是在躲避某个名字。她伸过去，手停在他的额头，几秒钟之后，像是怕惊动哪根沉睡的琴弦，慢慢收回。手背有微微的颤抖，她没有看表，也没有数秒钟。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隔壁老李来送粥。老李的声音粗哑，夹着街边摊的油烟味：“还等啥？人都糊了，你也不叫醒。”他说得快，像是把话往外赶，嘴角总带着点没收拾干净的笑。

她没有抬头，只把被角顺了一下，像是把自己能掌握的边缘拉直：“不用了，李叔，他好着呢。”话落，像是顺便交代一件旧事，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老李瞅了瞅病床上的胸口，又瞅了瞅窗外越来越粗的雨，像要把街灯也冲没了。他咳一声，语气忽然软下来：“人哪，沉得住就沉，醒不过来也常见。你别瞎扯那一套，别折腾自己。”他的话像医院里生锈的器具，敲得都没有回音。

她转过脸，眼角有个不易觉察的动作——鼻翼微动，像是在闻一件过期的香味。她的声音很轻，却把每个字拉得干净：“李叔，当年他把我的名字刻进那把旧雨伞的骨架里，你知道吗？”老李愣了愣，手里的纸杯微微倾斜，茶水像是被惊了一下。

老李说不出话，好半天才回了句：“傻孩子。”那是一句常用词，既包含责备，也含着没法填满的心疼。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回响着一个节拍，像是倒计时，但没有人愿意开始计时。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的纸，是两年前的小说票根。上面有他潦草的字：五月十六。字迹被汗渍磨成灰。她把票根平铺在他手旁，手指贴着纸，像是怕这张薄薄的纸也会失去重量。房间里忽然静了，只有输液瓶里滴答的水声，像是在代替心跳算数。

她低低念出那两个字，声音更小了，像怕惊醒了什么躲在房间角落里的真实：“五月……十六。”话里有一条沉沉的裂缝，裂缝里流出的是她想守住却留不住的过去。泪没有流成河，只在眼角生了一层亮。

手边的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是一条未读语音。她的指头悬在屏幕上，停了好久。终于按下，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是他三个月前学着别人发的那种语气，带着酒糟的嗓音：“回来吧，别把我一个人丢在那儿——”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喉咙。她的呼吸一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发出细小的疼。

屋外的雨似乎更猛了，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不停敲着一扇她不敢开的小门。她把手机贴在他耳边，想试探他的沉睡里是否还回响着那个声音。听筒上传来自己的心跳，听筒外是他平生未醒的长夜。她放下手机，靠在床头，脸贴近他的手背，能触到温度的残余。

她轻声说：“如果你醒来，记得带回那把伞。”她停了，像是在等待答案。房间里仍旧没有回音。但在被角里，一只本该空着的婚戒，在灯光下一闪，像被雨水拉长了一瞬。她的掌心猛地一疼，像被谁在心口捅了一刀。

于是她站起来，把那枚戒指放在他的手心里。动作很平静，像是完成一件习以为常的家务。手指贴上冷金属的瞬间，他的指缝轻轻合了一下，像是习惯性的抓住了什么。她没有喊，只有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封住一个将要流出的呼吸。

门缝下，一点雨水滑入房间，顺着地板爬到了她的脚边。她蹲下，指尖碰到水的冰凉，像是识别了某种证明。然后她站直，拉开窗，把伞撑了出来。雨声像刀子，刀子上还藏着一句话：醒来，就带走我。她看着那把写着他们名字的伞，在灯下滴着水，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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