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条刷过了船沿，像是有人在背后拂了一下衣袖。河面低沉，匕首般的暮色把水切成了两半。船靠岸时，木桩上有苔藓的味道，潮湿里裹着旧人的汗。梅把手套揉了又揉，指尖有旧伤的茧，她不说话，只把目光压在那扇半掩的门上。

老詹立在船头，脚跟往后蹬了两下，声音像钝铁。“这是你的？”他问。话里没有好奇，只有计算和风干的烟味。

梅没有回头。她把门推得更开一步。门轴吱了一声，比她记忆里晚了许多。屋檐下，灰色的蛛网垂着像布幕。光在室内割出一条长长的斜线，刮在一个小桌上，刮在桌上的一串东西上——细小，像珠子，又像白色的壳。

她走近，脚步轻。木地板在她体重下发出低低的叹息。老詹上前一步，手掌撑在门边，像是要把屋子和外头的世界隔开。“别碰。”他低声说。短句。粗糙里带着命令，像刀。

那串东西缝在一条红线儿上，垂在佛像前。不是珠子。小小的骨。牙齿，稀稀落落地穿了线。每颗牙之间有一截乌黑的线头，仿佛谁用牙齿缝过夜晚。梅伸手，指尖颤了一下。她没有眨眼，只把一颗掉下一颗的牙拿在掌心，温度从牙齿传到骨髓。

记忆像潮水，挤进她胸腔。她看见了孩子的笑声，吵闹的桌面，面包屑粘在嘴角。那声音退得快，疼得忽明忽暗。老詹的嗓音里夹着木屑的干：“这样的人家，没人好活。”语速慢。他像在背一段旧账。

梅把牙齿放回去，动作细致到冷硬。屋内有一股药粉的香味，被灰尘掩了，但能闻出来。她蹲下，手指沿着地板缝摸索。那里有个小块地板松了——孩提时她总躲在这里。手指碰到湿润的布。

拉出的那条布是蓝色的，边上用红线绣着几个字：小睺。字迹歪歪扭扭，像孩子学着写的样子。梅的胸口被什么东西顶住，像有人把手压在她的喉间。她看见自己的字——拙劣，却熟悉。下面，还有一个日期，昨天。笔迹是她的。

空气在她耳道里跳。老詹的眼睛眯了一下，像要把夜里看清。“这不是新旧能分的，”他喃喃，“人昨天还在这屋里。”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怯懦，像在和自己和解。

屋子里忽然冷了。灯影摇了一下，木框的影子像裂开的黑。梅站起来，手里紧攥着那块布。她的指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微颤动——不是手的颤，是像心脏被轻轻敲打的节奏。

在窗台上，一只破旧的木鞋半嵌在灰里。鞋里塞着一张小纸条，折得凌乱。梅抽出来，纸边有指纹。上面只写了三字：等我回。字的笔画细碎，末了有一道像是划破的痕迹，血迹已干，却依旧红。

老詹的喉结转了两下。“谁在等你？”他问，声音变得短促，又尖刻，像碎石。外头的河水撞上岸边，发出节拍。

梅把纸条贴在胸口，像贴一块骨头。她的嘴唇抖了，像有话想说，却被屋里的静止压着。她看向佛像后的暗角，那里有一条门，门缝里透出黑。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慢。又快。像被反复按下的键。

门缝里有影子移了一下，像答应了她一样。一个声音从里面挤出来，软得像湿布：“你终于回来了。”话不长，但像刀子掰开了她的胸腔。梅的手指抄紧布，指节泛白。老詹退了一步，鞋跟挂在门槛上。

窗外的柳条又一次刷过船沿，像有人在背后拂了一下衣袖。门缓缓开启，里面的黑迎上来，里面带着一股汗和新火的味道。梅抬头，只剩下一秒钟的光，照在门内的脸上——脸上一半是熟悉的笑，另一半却没有眼睛。

更多有关魔睺罗伽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