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窗子半开着，背后的阳光在地砖上分成一块块温吞的方格。水汽从蒸笼缝里钻出来，绕在母亲的手腕上，她把一只碗擦了又擦，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手上抹去。碗边有一圈淡淡的油光，反着光，像是一张没有回应的脸。

门口传来鞋底在门槛上拖拽的声音，女儿把外套甩在椅背上，指甲在布料上摩擦出轻微的响动。她的声音像割纸一样利落：“今天饭做得晚点啊，班主任又发了那什么群消息，别整天只顾吃饭。”

父亲从房里出来，衬衫袖口还卷着，手里攥着一张折得有些软的纸。纸的折痕像老伤口。进门时他停了半秒，视线越过餐桌直达窗外，仿佛在数家门牌。声音低，简短。“先吃。别动我的碗。”

母亲回过头，眼角有褶子紧了又松，她没有看那张纸，只把汤勺放稳，动作缓慢得像在演示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都坐下，别说话，先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敲出节拍来稳住气氛。

爷爷掰着筷子，唇边有陈旧的烟味，他笑得像放了尘的闹钟，“别怕，咱家这么多人，哪有搬不下的东西？”说完又咳了两声，咳声像机关的回响，干干的。

那张纸躺在父亲的掌心像个异物。女儿眼神轻轻掠过，手指头不由自主地伸过去，碰到纸边，纸边冰凉。她把纸抽出来——信封上几个大字，印刷像机器敲出来的心跳。字是黑的，硬硬的。

“限期三日内腾退。”字眼在桌上像刀口。声音不是任何人的，像从瓷碗里震出来。母亲的手一僵，勺子在汤里划出一条细细的涟漪。爷爷的笑一下子裂开，变成了咳嗽，咳到最后像是不愿意把话吐出来。

女儿的嘴角抽了一下，话像弹簧被拉长又松开：“三天？开什么玩笑。”她的语气不带哭，反而像在数别人家的丢失。父亲放下纸，手指开始抖，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像枪响。母亲低头，背脊一寸寸垮下去，像窗帘被拉开。

最小的孩子一直缩在椅角，汤匙敲着碗，发出跟钟表不同的节拍。忽然，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没有成人惯有的猜测，只有空洞的认真：“那午夜福利视频去哪儿睡？”一句话像石子砸进平静的池塘，涟漪蔓延到每个人的面上。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透过窗缝的车声和楼下楼道里孩子踢球的回声。父亲站起来，动作迟缓，像是跨过一道看不见的栅栏。他把那张信折了又折，像在跟纸对话，最后把它塞进了衬衣的口袋，手指贴着纸的边缘，像贴着一条不肯说出口的裂痕。

他没有看任何人。门把手在他掌心里生出灯光的反光。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爷爷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口，掌心温热而颤抖。没有话，只有指甲在布上按出一圈红印。父亲的肩膀一僵，像要断但又没有断开。

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干净而有力。桌上的汤还在冒气，热气在空中慢慢消散，像是被突然抬起的帷幕。母亲抓着碗的手空了一下，手背上突然渗出一个小小的、滑过指尖的湿点。她闭了闭眼，像是听见远处有人喊着她的名字，但名字不属于这个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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