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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上湿气厚,月亮像一枚旧铜币,被云层摩挲出细微的光。明明的鞋底还带着车站的尘土,脚后跟在石阶边缘磨出一道浅白。她把一只小锡盒攥在掌心,手背的血管跳得很快,像一根听见了钟声的弦。
她坐下,石缝里长着的野草蹭着她的裤腿,发出细碎的声响。锡盒盖起了一层冷汽,她用指甲在边缘探去了半分钟,才把它掀开。里面是一封折得很小的信,边角被反复啃咬过,信口的唇印已经褪成暗红。
“明明。”声音从黑里来的,不用看她就认得。粗糙,像磨刀石上刮下来的铁屑。人影走上来,鞋跟在水泥上敲出稳准的节拍。他脱了帽,敞口衣领里还挂着半根没扔尽的烟蒂。
他说话短,句子里带着家乡的卷舌,“你回来了。”不是问。像把门砸了一下。明明把信摁在膝上,指节发白,像被绳子勒住的果。
“我回来了。”她把三个字掷出去,像把砂砾丢在水面上。平静。里面有余温,但声音不颤。她抬头看着他,眼里只是月光,不是旧日的什么。
那人蹲下,手臂搭在膝上,他的掌心满是旧茧。他笑得不耐,“走得干净。什么都不带。人走得比夏天的风还快。”他停了一下,像是怕刺痛到自己,接着把手中的东西丢在石阶上——一个旧怀表,表玻璃裂成蜘蛛网。
明明伸手去摸,手指沿着裂缝的脊线。怀表底盖被磨得光亮,那里有人刻了字,字被岁月磨成一条浅沟。她的手指贴上去,能感觉到那刻痕里的温度像老房檐下的灰尘,苦涩。
他抬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停顿,“我知道你会看见的。”他说,“阿明有五岁了。他总想别人都先把你的名字说出来,可是没人敢。他以为你是从月亮上来的。”话语里没有求,也没有恳,只是一条河流把石头拨开。
时间缩成了瞬间。她的肺里有东西被抽走,喉头像是卡了什么。明明把信摊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的画:一条河,一轮月亮,一个人写着两个字。字的笔画里嵌着不均匀的泥印,像小手的指节按过。
“妈妈。”那字稚嫩得让空气破了个口子。对面男人把一个纸船递过来,船的边缘被啃过一角,船里还夹着一粒被揉成小球的豆子。远处有孩子的笑声,轻得像被风忘记了重量。
他们的对话变成了碎片。男人说得断断续续,粗口里夹着一种不肯示弱的柔软,“我没说过,你跑了。我也没说过他是不是你的。可他每天早上都要我讲你回家的路图。他画了好多张地图,都是从这里出发,过桥,然后找你。”
夜里风吹过旧帆布的破口,嗖地一声像针落进胸口。明明的手贴着那张孩子的画,画上的月光正好落在她掌心,暖得出奇。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伸手,接过那只小小的纸船。船里有一行豆粉一样的字:妈妈。月光把字照薄,像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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