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的柳树折了一截,黑色的断面还在渗着水。风把湿叶子贴到她的脸上,凉得像被人从记忆里抽出一段来。她站在原地,鞋尖沾着泥,手指不自觉去摸那条旧伤——左手无名指的浅浅茧印。背后有脚步声,粗糙的呼吸,像绷紧的弦。
“小林?”那人先开口,声音带着河边人特有的湿重和直白,三个字像铁钉敲在旧木板上。话音里没有问候,只有测量的温度。她没有回头,肩膀却微动。
“老金。”她说,像在报数。声音很平,但眼睛在动——绕过树根,绕过那片被风刮得像鱼鳞的水面。老金的影子在她侧脸上摊成一块粗糙的墨色。
老金抓起一根细长的柳枝,手掌粗糙,指节有老茧。他的语气像拎着菜刀,短句干脆:“折了。你家那棵先折的。”
她望着折断的枝桠,那处断口上有人用细线系着一枚氧化的铜环,铜环里塞着一张卷得发黄的纸。风把纸角掀起,露出几个字。她伸手,指尖在纸边停了一秒,像是被电了一下。
“别动。”老金的手压在她手背上,力道不大,但像钉子。他的声音低了,像是在数账:“这是十年前的事了。我还记得你那天坐在石阶上,眼里像走水。”
她抽回手,不说话,却把那条纸条慢慢拉出来。字迹细碎,像有人用针尖写过。她读到第三行时,嘴角有东西颤了一下,像被什么刮破了。纸上写着:‘我把孩子交给了河对岸的庄子,别回来找我。’
老金的呼吸变短,像冬天里被冻断的线。他干巴巴地说:“你妈妈走之前把这绑在树上。我以为是赌气信。没想到——”话没说完,风把剩下的话带走了。
河面突然安静了,那种静让人怀疑心跳是否还在。她的手捏着纸,指节发白。记忆像被倒带,又像是被重放在手电筒下,每一帧都硬生生。她曾经以为那枚铜环是他们小时候的玩意儿,或许是她妈妈留给她的戒指;现在它像一枚通告,告知所有未曾言明的背叛。
“你怎么会知道?”她问,声音薄而硬。不是求证,像在把一道伤口摁平看清。
老金耸肩,笑里带着沙:“河里闲话多。庄子那边的庄老朱嘴贱,喝多了就吹。你妈怕打扰你,绑上去。谁知道纸会留这么久。”
她把纸叠了又叠,放在掌心像孵一只死掉的虫子。周围的柳丝摇得更厉害,阴影像是有人在掸灰。她突然把铜环扯下来,声音清脆刺耳,像刀割过铁。
铜环落在石阶上,发出轻脆的声响。老金蹲下去,放手去拣,手指在环上停了一会儿,像要抚摸,却又抽回来。他说:“你要埋回去?还是带走?”
她没有看他,目光投向河对岸的一排低屋,那里的窗子像闭着的眼睛。她把纸揉成球,然后用力把它塞进铜环里,指节上的青筋绷起,像缝线被拉断。
“留着让风读吧。”她说。声音平静到可怕,像宣布一个判决。她蹲下,把铜环和纸一齐抛进河:动作干净、坚定。环在水面上打了个小圈,接着被流带走,咕噜噜地卷向远处,像一件遗失的证件。
老金站着,眼里有点亮光,但不敢笑。他咽了口气,像把话吞回肚里。河水把纸和环带走的那一刹,她的心里有东西塌下去,像有人把盖子合上。她站起来,鞋底带起一片湿泥。柳丝在头顶划过,落下一条干涩的影子。
走回去的路比来时短,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回忆上。她没有回头。远处,河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像被掷过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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