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荧光管在半夜里像个不肯睡觉的眼睛，嗡嗡地亮着，光里带着潮湿。雨还在敲窗，节奏细小，像无名的脚步。墙角的暖气片有条旧漆剥落的缝，结成一条黑线，像夜班的脾气，慢慢裂开。林舟把外套的领口拉高，指节在布料里摩擦出细小的声响，他的呼吸在光里冒白。

老张推着担架，步子不急不慢，像把时间一点点磨平。他的手背上有青色的血管，烟蒂夹在嘴角，眼角皱纹里积着街灯的反光。老张放下担架，动作粗糙，却有一种习惯性的温柔，他不说客气话，只丢下一句：“给我留点空间。别动那床单。”

护士梅在旁边整理被单，手指有点颤，却不慌。她声音像水流：慢，稳定，有抚平疼痛的惯性。“林舟，你把灯角那一排关了，别把病房的光都带进来。”她的词总是连成一句长线，像在缝被角。

门外有脚步，搬运工把麻布包裹放上担架，拉链的金属声干脆。包裹鼓成一个人的形状，像夜里闷着气的东西。老张一按心脏监测器上的按钮，机器安静，只有外面雨点的节拍还在。

林舟伸手去检查被褥口袋，习惯性的动作。他的指尖碰到一个硬物，像被夜晚藏起来的石头。他抽出来，是一张褶皱的小照片，边角被夹过很多次，黑白的影像里有个小女孩朝镜头咧嘴，缺了一颗门牙，手里还抓着个布娃娃。林舟愣住，照片的背面有人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两个字：“舟哥”。

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老张的烟头突然落地，细碎的灰点散开。护士梅停了针线的动作，视线往林舟手里的照片凑。“这是……”她说，声音变成了问号。搬运工发出短促的笑：“谁会把孩子的照片放进大人的口袋里？这玩意儿也太古怪了。”

林舟没有说话。他的手开始抖，指关节像想要把照片揉碎。记忆像潮水，不费力地退回：一个车站的站牌，夏天的风，妹妹在台阶上跌倒然后笑出声的样子。他记得那颗缺了牙的小缺口，像一把很小的刀，曾经在他心里平整过许多空白。

搬运工翻开麻布，露出脸的一角。脸上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眼皮半合，嘴唇发紫。林舟的手指触到一个冷硬的手背，手背里缝着一块布，布上同样有褶皱的线条。那个褶皱里露出一点颜色——活像那张照片里娃娃衣襟的色彩。

老张低声咕哝：“这种事，夜里真稀奇。”他说完，眼神被什么拉扯，沉得像一坨铁。护士梅把毯子扣好，动作像将一个破碎的声音缝回去。搬运工想笑，话到嘴边又吞下去，房间里只剩下雨的节拍和几个人呼吸的长短。

林舟把照片摊开。背面下面还夹着一小条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不要告诉爸爸妈妈。林舟的眼睛彻底空了，像是被抽走了空气。灯光在他的指缝里抖动，一点一点暗下去。电路在走廊尽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响，荧光管啪地黑了半截，光剩下一条，照在那张照片上，像刀刃。

林舟抬头看向门外，雨还在，脚步也还在。门外有影子停了，像被什么事情叫住。林舟的嘴巴动了一下，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敲在夜里：“她叫什么名字？”没人回答。黑光下，照片里小女孩的眼睛像是瞪大的等候。林舟握着照片，手心的凉像一种新的重力，把他往下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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