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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窗外轻敲,像在旧唱片上抓了一道划痕。安歌站在走廊,手掌还贴着楼梯扶手的寒粘,指缝里留着旧漆的粉屑。楼道的灯泡懒洋洋的,像没睡醒的眼,发出不愿意的黄光。她抬头看门牌:御宅屋·二号。门缝里有一股纸张和陈年衣物混成的味道,被雨带进来,湿而厚。
门半掩,屋里一盏小台灯投出斜斜的光。老赵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烟头发出短促的橙色。赵的嘴像老榆树皮,话也一样利落:“你来就来,别在外面站着,风大。”
安歌的声音先是安静的。短。像是把话砍成块再递上去:“我来拿东西,麻烦你——”她收回话。手在门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能不能推开。
赵没理会礼貌,全身往后靠,踩着门槛,声音粗糙又不客气:“东西放在角落里了。这屋子,谁住谁知道脏。你别多心。”他把烟头敲在鞋边,转头瞥了一眼安歌,眼里有一丝算计和旧日的熟识。
屋子窄。几件旧家俱靠在墙上,靠垫塌了,像被时间坐塌了一样。台灯下的书堆歪斜,封面开裂,字迹褪成灰。安歌蹲下,从角落里的旧箱子里抽出一卷布,布里包着一只小熊。小熊的毛被磨得平,眼睛一只缺了一个黑珠。安歌的指尖轻抚那缺口,像在摸一个被掏空的夜。
小熊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纸条,纸条上是一行孩子般歪歪扭扭的字:不要告诉爸爸。这行字在灯下显得很明亮,像是一枚突出的牙。安歌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呼吸一顿。她没有声音,只有指节在纸上压出褶子。
“这是什么?”赵的声音从背后来,依旧干巴。“谁写的?”
安歌把纸条摊开,手指不稳。纸上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被撕过。照片里是楼道的一角——正是御宅屋的二楼拐角。照片上的门牌被刻意涂黑,只有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亮光。有人用刀刻了一个名字在照片背面:安歌。下面,还有一个日期,像被血写上去:2007.11.03。
空气里突然少了雨声。安歌的视线像被钉住。记忆像旧小说卡住了:那个晚上,她记得自己在街口喂鸽子,记得风把头发打湿,记得母亲在厨房里翻找什么东西却不让她看见。她从来没有一张属于那晚的照片。
“你认得字?”赵的声线里多了点软儿。他不像是问,是像在追回过期的欠账。
安歌没有回答。她伸手翻照片的背,指尖碰到一条微微隆起的缝。里面塞着一枚小小的医院腕带,塑料带上写着——安歌·女·2007.11.03。字迹是母亲的笔触,笔画里有余力也有惭愧。
这一刻,屋里的光像被抽走了。安歌把腕带摔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刀:“那天……妈妈在哪?”
赵的脸变了。他吸了口烟,把烟掐灭在手心,声音突然非常低:“她走了。那天她走出楼门,就没回。”
安歌的手指僵在半空,像被寒冰抓住。小熊的一个眼珠在灯光下反射,像一颗未曾安放的魂。她闭了闭眼,灯光里的尘埃像繁星掉下来,缓慢,固执。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短促,像要从声音里把名字挤出来。安歌转头,看见门缝里隐约有一把钥匙滑落到地上——铜色的,环上刻着一个房号,不是御宅屋的。
钥匙落地的声音很细。安歌蹲下,握住它,指尖触到冷,脉搏像刚被敲了一下。眼前的画面忽然迸开:被撕掉的照片、母亲的笔迹、一个孩子的嘱咐,还有那把本不属于这里的钥匙。她把它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别去了。”赵喃喃。话像是警告,也像是请求。
安歌抬起头,眼神先平静,然后像被拉紧的弦,怦然震响。她把钥匙塞进衣袋,声音很轻:“我去找她。”
门外雨重新下了起来,雨点贴着窗户像指甲划过。安歌的脚步在木地板上回声清晰,短而有力。她把小熊放回箱子,像把一个秘密重新盖上。走出门那一刻,走廊的灯忽明忽暗,最后一盏在她背后熄了。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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