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被一根很沉的线慢慢扯下来,落在莲池上,滑出一圈圈倦怠的纹路。迟莲站在堤边,鞋尖沾了泥,她把围巾拉紧,指尖摸到那枚早已生锈的发簪。簪身还有一道细长的刮痕,像是被人猛拽过。她没有想要回忆,眼皮却像被线牵着,一下又一下地颤。
“你回来了。”岸边的声音像扯开的布,粗糙有棱角。说话的是阿三,一个一辈子和雨打泥巴打交道的男人。他的手上还有鱼腥味,指甲里夹着黑色的土。说这句话时,他抬着下巴,眼睛斜着看迟莲,像是在确认一件旧物是否还值钱。
迟莲的回答很轻,“回来了。”她的声线里没有波澜,像是水位刚好平静。但她的手在发簪上用力,指节发白。阿三笑了,笑里有点儿像在自嘲,“你这人,连雨都不怕。你还记得这里吗?”他踢了踢岸边的破木桩,桩上刻着两个字,模糊不清。
记忆像潮水,退得突然。迟莲看见十年前那片荷叶曾承载过他们的脚印,那年夏天的风带着河水的凉和未炙热的未来。她吞了口雨,慢慢说,“记得。”话语里藏着刀刃般的距离。阿三的声音更低了,“那时候你说要走,背着个箱子,连饭都没吃饱地走了。”
另一个人从屋檐下出来,动作优雅得像翻页。他叫沈司礼,穿着灰色旧绸衫,手里夹着一封信,信封已经被雨弄得软陷。说话时,他字正腔圆,句子里总带着一种整理过的秩序感:“迟小姐,这是十年前的寄信,刚刚从旧宅翻出。邮戳你走的那天。”他把信递过来,声音平静,却像在摆放一件会割手的器具。
迟莲接过信,指尖触到潮湿的纸,像是触到了别人的皮肤。她认得那字迹——笔锋倾斜,像一条想离开的鱼。她的手不自觉颤了一下,纸角刺进掌心。阿三咳了一声,“怎么,你不想看?”话里没问,只是把湿冷的空气推回她脸上。
她撕开信封。字很小,字里没有解释,只有一句话,像一枚小钢针塞进胸口:“迟莲,别回来了。”那三个字下面,有一抹褪色的墨迹,好像写信的人也不敢把手放稳。迟莲的视线僵住了,信纸上的黑点在雨中扩散。沈司礼收回手,像是收回一件易碎的礼物,声音更低:“那人叫你走了。”
周围的风把莲瓣吹散,莲池里的水发出低而长的叹息。迟莲把发簪抛到掌心,银色在雨光里反出一道冷。她的嘴唇严紧,像是要把某句话咬碎。阿三的眼睛里闪了闪,很短的光,“你要怎么回?”
她抬头,雨沿着发丝滴下,像在计数。迟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很准,很决绝,“我要去问,谁写了这封信。”说完,她把发簪往池里一扔。簪子划开水面,带起一个红色的涟漪——不是血,是簪上那一点旧漆剥落,像个小伤口。水把它吞下,圈圈荡开,慢慢推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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