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屋檐敲成了节拍。瓦片老了，声音里有褐色的岁月。厨房的窗子半遮，一道细长的光条落在桌面，像被刀切开。屋里除了水声，还有老木门在风里惺忪的叹息。

他把外套叠得很整齐，手指边缘还带着城市清冷的温度。门一推开，门框的漆皮裂成牙印。奶奶正抱着一只破了嘴的搪瓷碗，坐在炕沿，身上围的是那条油乎乎的条围裙，眼睛却看着门外的雨线，好像在数着什么。

“回来啦？”奶奶把碗放到膝上，指甲缝里夹着茶叶渣。她说话没有起伏，像把老旧的针线一针一针拉好又拉牢：“把外头的水抖了，别到处滴。”

他脱了外衣，衣角上沾了几片泥。动作机械。声音被屋里的窄光条吞了：“我自己来。奶奶，你坐着别动。”他把衣服挂上门后，听到碗沿被指甲敲击发出的清脆声，那声音像老屋里最后的钟。

炉子上还剩半壶茶，锅盖边缘有积了灰的年轮。奶奶用手背擦了擦手，手背的青筋像是地图。她把茶杯递来，杯子传到他手里时，茶香里夹着一股铁锈味。他闻了下，低声说：“你别喝这破东西，奶奶。”

她笑了，笑里有酒糟的味道，不带怜惜，只是陈旧地敲定一件事：“这能热胃，等你回来了，热乎点就好。”她的声音里有泥土的倔强。说到底，她只会用倔强来抵挡什么。

他在柜子底翻东西，碰到一只纸包，边角发黄。包里有一张褶成十字的照片，边上还夹着一枚小小的木牌。照片上的人站在老槐树下，笑得不甚自然。那笑和他的下巴一模一样。手颤了，指腹擦过照片，照片的光滑像冰。

奶奶忽然从炕沿起身，脚步轻得像怕惊了什么，她走到窗前，把视线对着外面的雨，不看他。“这是你爸年轻时候的。”她把木牌递过去，指间的茧开了又合。她说话少了，像把话咽进了胸腔：“他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把话讲完。”

他站着，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嗓子。屋里的空气开始变窄。她转过头，眼角有湿光，但眼睛里还是那股硬。她把一张折好的信递给他，指尖在纸边磨出了白边：“这是他写的，藏这儿二十年了。”信上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句，纸被折得厚重，像箍着秘密。

他展开，字里像有声音，像是雨里的低语。奶奶靠在门框上，手攥成一个小钉子。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想知道，就看。别怕。”他读到那行最后的话，纸上停顿，像被刀切断——“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请替我看着她……”她停下，没有说出“谁”，屋外的雨像是被按住了呼吸。他抬头，奶奶的视线稳稳落在他身上，像是把整个世代都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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