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沿着窗框一路下，厨房的灯黄得像旧小说里最后一帧。萍姨站在切菜板前，刀在葱上有节奏地敲，手背上的青筋像地图。油烟机呜呜地追着声音，屋子里只剩下切菜的刨刨声和外头雨的打点。王强靠在门框上，西装被风雨弄得起了褶子，领带松成了船的舵，他的影子被门口那盏廉价的灯拉长又压碎。

“回来就回来，跑什么跑。”萍姨没有抬头，声音像甩布的尾巴，短而硬。她说话有土味，带着北方的干咽，“谁叫你去那城里混？”

王强的声音低，他说话像在把词放进罐子里，一句句按着秩序拿出来。“姨，我不是去混，是有事要处理。你别总把话往外头一扯。”他说得慢，像在解释一宗事务。窗外的霓虹被雨打花，色块一片一片落到水面上。

萍姨停了刀，指尖的葱屑没撒完，她抬手从冰箱顶上拽下一只旧鞋盒，动作不急不慢。鞋盒盖被撬开的瞬间像是按下了房间的暂停键——里面是一只褪色的小布鞋和一条透明的医院腕带，腕带上写着几个打印体的字和一个日期。萍姨把腕带捏得出声，像捏碎糖纸：“这是你把我的孩子带走那天的东西，你还想把它当废品丢了？”

王强的呼吸突然细了，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他抽了抽嘴：“姨，那不是——”话到嘴边停住，像忘了回家的路。他的手不自觉摸向衣袋又缩回，指尖都白了。

萍姨把腕带放到桌上，用指甲沿着塑料边缘刮出细微的声响，像计数。她的眼里没有哭，但有光。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平淡且残酷：“我每年这个日子都把它放你旧鞋里，等着你回家。你知道吗？有一年你回不来，我穿了你的衬衣睡了三天，就当你还在。”她笑了一下，笑里有铁丝。“你以为人会忘，时间能擦干？”

王强像被针刺了一下，终于掉下一句更像是辩白的事实：“那天的事，我是怕——我怕再看见她们。你不知道，姨。”他的话软了，短句堆在一起，不连贯。萍姨没有回应，她用手背擦了擦腕带，不知道是在擦灰还是在抹汗。

厨房外的雨声像有人在用碗敲门。王强抓起外套，脚步既急且无力，他站在门口，手指悬在门把上像想抓住什么最后的东西。萍姨走过去，指尖碰了下那条腕带，又把它送到自己嘴边，像一个仪式，把塑料条的边缘咬出了一道小口子，留下一点血。她低声说：“你带不走的东西，我替你藏着。你要是真走了，我就把它啃碎扔进土里。”

王强的肩颤了一下，转身走出门外，雨把他的人影撕成条状。他没撑伞，袖角吸了雨，像被染了墨。门在他身后合上，屋里光线立刻瘪了下去。萍姨坐回桌前，手里把玩着那条带血的腕带，嘴里念叨着不是祷告的话：她开始把腕带一点点摺好，像在装一个弹药包。雨声没停，灯管嗡得更响。桌上的小布鞋被放到腕带上，像被誓言压住的一颗心。她抬头看向门的方向，眼睛里有灯倒影，也有未来的账单——然后她把一切收进了口袋，像是把昨天收进了肚子里。门外，脚步声越走越远，像最后一页翻过去时的干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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