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厂房的破窗钻进来,夹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地面上,旧输送带像褪了色的皮带,随脚步微微振动。龙牙的靴跟不出声,只有呼吸和心底被磨开的旧伤在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他靠在一根倾斜的支柱后面,抬手拂去袖口上的灰。眼前的灯光断断续续,每一次亮起都把仓库里的影子拉直又折回。他看见一个人影在高台上抽烟,烟圈在黄光里像小小的烟云,慢慢散。
“龙牙?”低沉的声音靠近,粗糙而直接,带着太多酒精和算计的余味。“你来干啥?来找旧账是吧?”老周用着北方人的短句,像斧子劈话。
龙牙没有马上回答。指尖摸到胸前,冷冷的金属在掌心里。那是他的狗牌,另一只已经没了。老周笑,笑声硬。台上的男人把烟蒂掐灭,走下高台,步子慢,像个把事情想周全的人,话却被算计得一字不差。
“宋队说得对,”台上的男人声音细得像把刀磨过,“事情不是你一个人的。交出东西,大家好说话。”他说的‘东西’像个抽象的名字,挂在空气里。
他们在说话,厂房里沉淀的尘土落在灯光里。龙牙看向那张小桌子,桌上摊着一封信和一枚金属小物件,褪色的布边上有一圈血渍。他走近,手不抖,但眼皮跳了下。
那是他儿子旧外套的纽扣。不是相似,是他记得的那一颗,边缘咬过一个小缺口。记忆像被刀切开。城南市场他曾看着孩子把那颗钮扣拽得旋转,笑着说想当个大人。现在钮扣上压着一张合影,照片里有他不该在的位置——和台上的男人并肩。
老周跨前一步,声音更短更硬:“拿出来,别耍花样。”他的手已经搭在枪套上,手指像等命令的秧苗。
龙牙慢慢把手伸向桌角,拿起那枚钮扣。指腹压到血渍的位置,凉意沿着指节传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钮扣夹在两指之间,像开了一扇门的钥匙。灯光下一瞬,他看见自己孩子的影像被切成了两半,一边是笑脸,一边是照片里台上男人的眼神。
他把钮扣往老周面前一抛,动静恰到好处。钮扣在空中翻转,像个小判决,啪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老周的嘴里咬出一句:“你……”
龙牙抬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把它还给我。”
台上男人笑了,笑里有满足也有惊讶:“你以为这是还的事?这是交换。你要回,就拿命来换。”他说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量。
话音落,厂房的灯光全部灭了一瞬,然后又亮起,像被踩了开关。门口的影子动了。不是他们三个人的影子。
远处,一个小孩的叫声轻得像玻璃杯碰到牙齿:“爸爸?”声音穿过铁栏,穿过旧机器,精准地落在龙牙心里。
他听见自己的心像被摁住了又松开。老周的手甚至忘了回到枪套。台上的男人脸色变了,人前的自信瞬间裂出缝隙。龙牙的下一句话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名字,告诉我,他叫什么。”
台上的男人笑着笑着就不笑了,眼睛里有东西变成了石头。他的手缓慢伸向腰带。厂房里,机器的老旧电机在远处呜咽。门外,一个小小的脚步声,像冰裂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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