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像锯子,把老楼板缝里的尘土一片片切下,落在厨房那张脱漆的圆桌上。桌上放着一个洗了又洗、边沿发毛的奶瓶和一张皱得发亮的超声照片,照片上小小的头骨像被墨水点了边。她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指尖贴着那张纸,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世上。
“我想叫她媛。”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隔壁听见似的,但并不躲。声音带着一种慢吞的确定,像把名字念给自己听,使它变得真实。手上的照片颤了一下,指甲带着月牙印在纸上。
奶奶的眼睛收成了针。她先是沉了两秒,像把话嚼在牙里,然后把身前的旧茶杯重重放下,杯沿发出细碎的响声。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像啃硬物:“叫不得。听我一句话,叫这名会把人带沟里。”她不解释。她的话里有年代的尘土,有没被提问的结论。
父亲靠在门框上,手掌里夹着一根未点的烟。他的语速慢,字句周密,像在做算账:“午夜福利视频要考虑长远,社会上……”话被奶奶一把打断:“长远个屁!我跟这名字有账没账!我说不叫,就不叫。”他说不出什么更反驳的,只是把烟塞回了口袋,像放回了一个未开的礼物。
外面楼道里,从远处传来小孩追逐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像是在证实某种规则。她抽出一张小纸条,笔尖在上面划了一个圆。圆不圆。她又画了两笔,像试探。然后,慢慢把纸条推到奶奶面前。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字:媛。字迹干净,像刚睡醒的脸。
奶奶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拍。她没有看字本身,而是看那张指缝的影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低,带着一种把旧事重新掰开的力气:“她叫媛。三十年前。我姊妹的女儿。她来时,天是歪的,雨下得像刀。人一走,就不回头。”奶奶的眼角有细小的裂纹,像老墙上的细缝。
她没有问为什么,更没有说服的话要讲,只是把那件薄薄的铜盒从木柜底下摸出来,盒子盖已被抠出一道深深的划痕,划痕里进了灰。奶奶把盒盖掀开,里面是褪了色的绸带,一张发黄的身份证和一把小小的发夹。发夹弯了,像被硬扯过。奶奶的手指绕过绸带,拇指下的皮皱着。
“你看。”她把身份证推过去。字迹里有一个被刀刻过的名字:媛。刀口切得狠,像是想把名字从活人身上剜走。她的声音慢成了磨细砂:“那孩子走的时候,衣服还是暖的。把名字留在这盒里。我就把那名刻在这儿了,免得别人记不得。”
空气里立刻沉下去。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下子填满了整个胸腔,像被人从肚子里扯出了一块。她想起医院里新生儿的啼哭,想起自己曾经在梦里握住过什么。她伸手想把纸条抽回,却发现自己的手颤得太厉害,纸条边缘沾了汗。
“我不想她背这根沉。”父亲终于说话,语气里有疲惫的钝刀,“改一个吧。别带这口气。”他的话像试图拉回一根松脱的绳子。奶奶盯着父亲看了两秒,笑了一下,笑里带着谎言和铁:“你说改就改?名字不是菜,可以换着吃。那孩子的名字——”她咳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噎住,“是她最后被记得的东西。你们改了,别人就没法把她招回来了。”
她的视线在那张被划掉的身份证和自己小心写下的名字之间来回。屋子里灯光偏黄,灯泡的影子在墙上抖动。她忽然想哭,但眼泪在眼眶里像凝结的盐,不肯下落。她把纸条摊平,压住它的不是手指,而是决心。她低声念了一遍那名字,像是在给自己做试验:“媛。”声音很小,但清晰。
奶奶的手像一只猛兽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出奇地硬。她的指甲在手背上留出一道白线。“别叫。”奶奶的声音里没有哀求,只有命令。她的眼睛湿了,但不是为现在,而是为那个活着离开的人。她把铜盒扣上,声音冷得像门锁:“若你非要叫,那就别回来。”
她突然明白了一个几点不成句的事实:名字能把人留,也能把人推走。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指尖的骨节发白,像是被拧紧的绳子。她站起身,脚下有一点踉跄。门外又有孩子的笑声,如同刀口被轻轻抚过,留下了一丝疼痛的余温。
她把纸团塞进衣服口袋,走向窗边,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直线。那条线在阳光下马上传开。她的嘴唇动了,很轻。没有再说“媛”。但在她心里,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沉到了最底下,发出自己的回响。窗外的风推着楼道的门,门在她背后合上,声音像一把锁——清脆,有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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